2012年6月30日 星期六

一代藝人阮玲玉

張月兒是二、三十年代香港著名歌伶,後來也拍電影,代表作有《七星伴月》、《神秘之夜》、《七十二行》、《一代藝人》等。《一代藝人》是悼念上海紅星阮玲玉的,她因婚外情的官司,鬧得沸沸揚揚,最終留書「人言可畏」四個字,於一九三四年三月七日自盡。《一代藝人》主題曲由張月兒親自主唱,她素有「鬼馬歌王」之譽,但今回一改鬼馬作風,唱得哀怨悲惻。三十年代粵曲常用的起首式,稱為「詩曰」,此曲開頭兩句「詩曰」是:「芳草天涯憐金粉,紫蘭香徑葬玉人。」其中《芳草天涯》、《紫蘭香徑》正是阮玲玉主演過的影片。接着是一段「的的二王」,曲詞如下:

「野草閒花,已非當年,風韻。桃花泣血,誰再深鎖,啼痕。新女性,玉堂春,故都春夢,今日都已夜台,伴恨。此後寒雲冷月,誰招神女,亡魂。笑人生,如水月,任教曠世聰明,總是曇花,易殞。天本妒英才,紅顏原薄命,任教你銀壇獨霸,(轉工反腔)唉,誰料絮果蘭因,情海中,翻波瀾,鷸蚌相持,致使你孤懷悲憤。」

這一百五十多字差不多都把阮玲玉演過的片名嵌了進去,而且嵌得天衣無縫,足見作詞者功力非凡,例如:《野草閒花》、《桃花泣血》、《新女性》、《玉堂春》、《故都春夢》、《寒雲冷月》、《神女》、《人生》、《絮果蘭因》等。

最後一段用梅花腔唱出,分外悲悽:

「人言可畏便輕生,一代藝人竟被情絲困,可憐玉骨葬污塵!唉,上蒼弄人實太狠,癡心殉愛見情真。三角形成千古恨,令儂難以取捨愛和憎!幾許影迷欲向瑤池問,問你近來消息笑或顰!」

(摘自魯金《粵曲歌壇話滄桑》,頁72-74,香港三聯書店一九九四年七月)

(附:張月兒小傳

2012年6月28日 星期四

《哨鹿》皇冠版


西西第二部長篇《哨鹿》,一九八O年九月廿七日至一九八一年一月廿五日連載於香港快報,我曾經全部剪存,可惜最後棄掉了。單行本有香港素葉版和台灣洪範版。素葉版一九八二年六月出版,封面由蔡浩泉設計;洪範版一九九九年四月。但洪範版其實是第三版,第二版由台灣皇冠於一九八六年出版,列入林以亮主編的「海外學人特選文集」。這文集共有書八本,其他作者包括張愛玲、余光中、夏志清、黃國彬等,還有林以亮自己。西西這皇冠版,其重要性是收入了林以亮長文〈像西西這樣的一位小說家〉,是其他版本沒有的,這恐怕是第一篇全面而中肯評價西西的文章。皇冠版我見過兩種,都於同年出版,都稱為初版,一本出版於一月,另一本出版於四月。兩本的封面不同,俱為林順雄的手筆。

2012年6月27日 星期三

張愛玲《秧歌》(定稿)


一九五二年七月,張愛玲持着香港大港的復學證由滬來港。那時宋淇剛好受聘於美國新聞處,與文化部主任麥卡錫合作整頓譯書部。不久他們收到總署通知,已取得海明威《老人與海》的中文版權,為了隆重其事,他們便公開徵求翻譯者。張愛玲因應徵而跟麥與宋結識。她正在用英文撰寫長篇小說“The Rice-Sprout Song”,順道帶了幾章過去,麥讀後大為心折,將她介紹給美國著名作家馬寬德。馬讀了頭兩章,也十分欣賞,推薦與Charles Scribner’s Sons出版。張愛玲亦將小說自譯成中文《秧歌》,在美新處核下的《今日世界》半月刊第44期至56期連載,該第44期出版於一九五四年一月,第56期則出版於一九五四年七月,連載完畢由今日世界社同步出版單行本。

美國方面仍未有消息,張愛玲頗為焦急,宋淇也不敢多問,只用上海帶來的牙牌籤書,為她求卦。張愛玲對這籤書倒很感興趣,以後凡遇上任何疑難,都要翻翻。幸好,英文版在一九五五年出版了,許多大報、雜誌像《紐約時報》、《先驅論壇報》、《星期六文學評論》和《時代》等,都有佳評。宋淇說可謂「好評潮湧」。可惜好評並不能幫助銷路,即使第一版很快賣完,卻因上不了暢銷書榜,未能再版。後來香港的出版商Dragonfly Books取得版權,乃於一九六三年重印,一九六六年又再印,銷路似乎尚可。不過宋淇說,「印數極少,我們也沒有見到」。

《秧歌》今日世界中文版我起先得自大陸孔網,價稍貴,誰知台灣奇摩旋又上了一本,其中參拍者某君據聞正是那孔網賣家,他專門將書從此岸拿到彼岸倒賣。我為了堵截他,最後將書搶到手,於是竟有了兩本。美國英文版我買過幾本,都來自亞馬遜,價錢在十元美金之內,那是好幾年前了,今已暴升而數十金矣。書是硬殼精裝,我見過有封面全黑色和半黑半綠的,另加書衣。

香港英文版為平裝本,初版封面芥末黃,書名大大個置於中央,沒有其他圖案;再版黑底襯上橙色的壁畫,被一顆大紅星覆蓋着。兩個版本也來自亞馬遜,價在三十美元左右,惜乎那初版的封面缺了一塊,一直耿耿,數年後才又自孔網買到品相較完美的。那賣家說,此書甚罕見,「未見著錄」。但這實在是正版,也許未經張愛玲本人授權,書內倒是注明了“By Arrangement with Charles Scribne’s Sons”的。

2012年6月26日 星期二

老遊艇

喬志高翻譯《大亨小傳》,將書中的“Punch Bowl”誤譯作「酒鉢號」遊艇,三十年後才有機會修訂為「酒鉢峯」火山口。此書在台灣也有不少譯本,粗畧搜查,就有石建華(風雲時代二OO八年)、顏湘如(小知堂在二OO一年、立村文化二OO九年)、(范文美(志文二O一O年)、李佳純(商周二O一二年)、徐之野(新經典文化)等家。李佳純和徐之野都是較新的譯本,李譯作「酒碗火山口」,另有注釋說是「夏威夷檀香山市附近的景點,現闢為公園」;徐只譯為「遊艇」,有點語焉不詳。

喬譯一九七一年初版,後來他在一九九六年發表的文章〈《大亨》和我──一本翻譯小說的故事〉中,說發現了錯誤,一直於心不安。而在大陸彼岸,最先有巫寧坤的翻譯,出版於一九八三年。喬譯的書名為《大亨小傳》,是沿用宋淇最早介紹費滋傑羅的文章中的稱謂,採用了傅雷的「傳神」譯法,沒有拘泥於原文。巫則直譯成《了不起的蓋茨比》。巫譯二OO二年又作過修訂,但無論是初譯還是修訂,“Punch Bowl”都譯作「甜酒鉢(缽)」,附了句注釋:「遊艇」的名字。莫非當年巫寧坤已看過喬譯,因此也受其影響?看來這條遊艇真是縱橫江湖,所向披靡。

曉莊回應:《譯邊草》、《因難見巧》二書我都有,但看過也就算了,沒想到查考一下Punch Bowl。看到馬吉的網誌,一時興起,遍查時下各種流行的譯本,譯文、譯林、人文、吉林、華夏、中國書籍等等各版,奇蹟出現了,居然全錯了!巫寧坤錯了也就算了,畢竟譯本較早(80年代初甚至更早),那時查考不便,參考高譯,情有可原。但後來那些譯者和責編,未免太偷懶了吧。現在有互聯網,「外事不訣問谷歌」,況且《因難見巧》一書98年出版,收有高克毅那篇自爆錯誤的文章。《譯邊草》2001年出版,早兩年在發行幾十萬份的新民晚報上連載,沒個譯者或者出版社責編看到後修改一下譯文?一些近幾年才亮相的新譯本就更可笑了,是譯了一遍,還是拿幾個舊譯本東抄西抄了一遍?

2012年6月22日 星期五

Punch Bowl

喬志高翻譯的《大亨小傳》,在第七章裏有這麼一句:「記得那次我從『酒鉢號』遊艇把你抱上岸,不讓你鞋子弄濕,你那時愛我嗎?」他後來在一篇文章中說(注),他當時從「鞋子弄濕」,想當然以為Punch Bowl是一條遊艇。「我一時懶於查字典或請教高明,弄出個『酒鉢號』遊艇,完全是瞎猜,自以為八九不離十;書出後不免懷着鬼胎,但始終也沒設法去追究。」其後他去夏威夷,碰巧看見了公路指向牌上的Punch Bowl,「大吃一驚」。問過路朋友,這才明白Punch Bowl是火山遺址,位於著名的旅遊勝地加比奧蘭尼公園。

周克希說,他代高先生(喬志高原名高克毅)查了《韋氏大詞典》。Punch Bowl單例一個詞條,而且第一項釋義就是「夏威夷火努魯魯附近的一個火山口」。查一下詞典,唾手可得,那就不會到了夏威夷的公路上才「大吃一驚」了。他以為「如果《大亨小傳》再版,高先生想來一定會把這艘遊艇換掉。」

喬譯的《大亨小傳》一九七一年由香港今日世界社初版,以後不斷再版,都沒有改正過來。直至二OO一年時報的「增訂版」,他才將那三十年的老遊艇「酒鉢號」,換成了「酒鉢峯」火山口。

(注:該文是〈《大亨》和我──一本翻譯小說的故事〉,原載《因難見巧──名家翻譯經驗談》,香港三聯書店一九九六年)

(另,此文內容主要參考周克希《譯邊草》頁40-44,上海三聯書店二OO八年十一月)

2012年6月21日 星期四

逝去時光

普魯斯特的七卷本小說總題“À La Recherché du Temps Perdu”,原本叫“Les Intermittences du Coeur”(心靈的間歇),一九一三年第一卷出版時才改用今名。第一個英譯本由司各特•蒙克里耶夫(C.K. Scott Moncrieff)在一九二二年至三O年間完成,書名譯作“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往事的回憶),取自莎士比亞的一句詩。但這個書名令普魯斯特大為不滿,他在給友人的信中就說這書名把他這部書全毀了。企鵝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出修訂本易名為“In Search of Lost Time”(尋找失去的時間)。周克希請教過普魯斯特專家譲-伊夫•塔蒂耶(七星文庫本主編),認為後者書名更貼近原意,但用lost(失去)不如用past(逝去)好。

中譯本一九八九年由南京譯林出版社陸續出版,譯者是一個團隊,共十五人,其中第五卷由周克希負責,總書名譯作《追憶似水年華》。周克希覺得這個書名讓人想起李商隱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和牡丹亭裏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雖然很美,恐怕不是作者本意。他後來獨力重譯這巨著時,便將書名改為《追尋逝去的時光》。有一回,他到巴黎拜訪程抱一,程也大讚這個書名比「似水年華」好,但以為把「的」字去掉更佳:「前面已有了『追尋』,讀者該不會把『逝去』誤讀成動詞。去掉『的』字多唸幾遍,你會體會到有了『的』字,節奏就鬆了。」不過,周克希到底沒有同意,二OO四年五月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第一卷時,仍作《追尋逝去的時光》。周譯的這套書目前只出了兩卷,這兩卷另有台灣時報版,書名卻變成《追憶逝水年華》,想來不是周氏的主意,可能是責編為迎合讀者口味而改的吧。

參考:

1. 周克希《譯邊草》,頁155-206,上海三聯二OO八年
2. 使勁打開殼,發現裏面閃光的內容 周克希訪談,原刊2004年02月07日深圳商報
3. 涂衛羣:關於《追憶似水年華》的內涵和本質

2012年6月20日 星期三

濫用名詞

思果寫過本《香港學生的作文──專談遣詞造句》,其中說到香港學生寫作愛濫用名詞。在英文裏常用名詞來說明事件、情況、動作,但這在中文卻是大忌。他舉了些例子:「知道愛的存在」、「發揚愛的可貴性」、「有很大的收效」、「罪惡的趨於減少」等。這些全都是英文,因此極容易譯成英文,不必為了換詞類和詞位而傷腦筋,可是中文不會這樣說。上面幾句換成中文該是:「知道有愛」(存在分明是外文)、「把愛情可貴的地方發揚出來」、「收效很大」、「罪案少了起來」等。思果強調,那甚麼「存在」和「性」都是可怕的字眼,愈少用愈好。

還有,「有一定程度的對」(相當正確),也是英文,除了這個「的對」之外,這個「一定的」是英文(to)a certain(degree)轉來,表示「相當」。不過,英文a certain有「相當」的意思,中文「一定」卻沒有;「一定」是很肯定的,怎麼會「相當」呢?中文是中文。

(摘自蔡思果《香港學生的作文──專談遣詞造句》,頁19-21,香港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一九七九年六月)

(另見臉書

2012年6月15日 星期五

得書小札


好幾個月前已聽聞某詩人散出三十多箱藏書,昨天路過那間經手的書店,竟還有些貸尾。我挑了幾本詩集,作者包括陳昌敏、王良和、秀實、楊慧思等,扉頁除了書主的簽名或蓋章,有的更有作者簽名。另外撿了幾本雜誌,計有《香港文學》三本、《作家》一本。後者二OO二年二月出版,不覺已十年矣,當中許多作者我都喜歡,如西西、何福仁、適然等;最驚喜的是有詩人康夫的小說,篇末預告他的小說集《陽燄》「將於今夏出版」,可惜我未曾得見,不知究竟出版了沒有,或是像他當初的詩集那樣,只私印作贈友之用?

2012年6月13日 星期三

葉舒、吳宜


淘了兩本港版舊書,拿到收款處,店員卻說書還未定價,老闆又不在,着我明天再來。我兩小時後回去,發覺老闆已回來了,只在門外跟人噴口水,經我再三催促,他才將兩書定價為每本$20。算他啦,定這個價,倒不枉我耽誤多時。兩書都由香港上海書局七十年代出版,都是短篇小說,分別列入「現代文叢」和「南洋文叢」。前者作者為葉舒,後者為吳宜,俱不見經傳。約畧翻翻,文筆老練,當非出自新手。像那「現代文叢」,其他作者有何達、梁羽生、夏易、吳其敏等,不過都用了較少見的筆名,如洛美、凌源(何達)、梁慧如(梁羽生)等,這葉舒,還有吳宜,不知是哪個名家的「化名」,有待查證。

2012年6月12日 星期二

李鴻章的手杖

話說李鴻章出使美國回來後,時常持着一枝手杖,有如至寶。沈津在《書叢老蠹魚》裏轉錄了《庚子西狩叢談》關於這手杖的記載,頗有意思:

「此手杖亦頗有一段歷史,先是公(按指李鴻章)任北洋,有美前總統某君(忘其名)來華遊歷,公宴之於節署。美總統攜杖至,公即接而玩之,反覆愛弄不忍釋。美總統似知其意,由翻譯傳語曰:『中堂愛此杖耶?』公曰:『然,此杖實可喜。』總統曰:『中堂既愛此,予本當以奉贈,惟此杖為余卸任時,全國紳商各界公製見送,作一番紀念者。此出國民公意,予不便私以授人。俟予回國後,將此事宣布大眾,如眾皆可,予隨後即當奉寄致贈,用副中堂雅意。』公委曲謝之,後來亦遂不相問。此次公遊歷至美,聞某總統已故,其夫人尚在,獨居某處,公特以舊誼前往訪問。夫人甚喜,即日為公設宴,招致紳商領袖百餘人列席相陪。席散後,夫人即把杖立台上,當眾宣告,謂:此杖承諸君或其先德,公送先夫之紀念物,先夫後來旅遊中國,即攜此同行。當時李先生與先夫交契,見而喜愛,先夫以出於諸君公送,未便即時轉贈,擬徵求諸君同意,再行郵寄。未及舉辦,先夫旋即去世,曾以此事告余,囑成其意,輾轉延擱,已隔多年。今幸李先生來此,余敬承先夫遺囑,請命於諸君,是否贊同此舉,俾得為先夫完此夙願。於是滿堂賓客一致歡呼拍手,夫人遂當眾以雙手舉杖奉公……」

可惜這手杖今已不知去向了。

(摘自沈津《書叢老蠹魚》頁255-256,北京中華書局二O一一年一月)

2012年6月10日 星期日

灰娃《我額頭青枝綠葉》札記

畫家張仃對打理生活非常笨拙。有一次妻子灰娃有事外出,告訴他排骨湯已煑好了,有二十根寬麪條可以煑來吃。灰娃回來後問他吃飽了沒有,他說沒有。灰娃問他為甚麼不再煑一些吃,他答道:「你不是說煑二十根嗎?你沒說不夠再煑些吃嘛。」有一回他出去散步,說路過菜巿場替灰娃買菜。灰娃給他衣服的三個口袋各裝一份錢並一張字條,上寫要買的東西。一個口袋裝一元買薑,一個裝五元買辣椒,一個裝十元買黃瓜,還告訴他要找錢的。他回來後,買的薑只有皮,買的辣椒像垃圾,且無找錢,十元不見了,也沒有黃瓜。灰娃問他,他說黃瓜沒買,因為掏錢的時候掉到地上了。灰娃問為甚麼不撿起來。他說:「那個賣黃瓜的農民搶先撿了,還說是他的。」灰娃再問為甚麼不說是他掉的。他答:「那農民說是他的,我還能說甚麼呢?」(摘自灰娃《我額頭青枝綠葉》頁210-211,香港天行健出版社二O一一年十月)

八九民運期間,一批文化人寫公開信呼籲上面與學生對話。張仃在公開信上簽了名,譲妻子去找住在附近的王朝聞也簽個名。王朝聞卻不願簽,說有意見的話會到支部會上說。後來運動被鎭壓了。有天清晨張仃碰到王朝聞,王告訴張:「你看現在鎭壓了吧,我沒有簽名對了吧,和黨中央保持一致準沒錯。」(頁236)

灰娃:「六四的暴力鎭壓排斥與處理了數量可觀的我國優秀的、極為有價值的頭腦,造成社會建設的大損失。往後多年的貪腐惡行屢治不止,日趨嚴重與此不無關係。因為那是滅愛國羣眾的志氣,長貪腐分子的威風。時光流不走人們的傷慟,數十年過去了,今天,中國人還在等,無奈地等待著。等甚麼?等的是還中國人一個公道。」(頁241)

2012年6月4日 星期一

卞之琳兩本港版書


我喜歡的書都珍重收藏,但也許太過珍重了,要找的時候,卻往往只找到其他不相干的,最重要的那本偏偏無影無踪,而情況更惡劣者,不獨是此一刻找不到,從今以後都找不到,竟是就此消失了。昨天提到卞之琳在香港出版的小說《山山水水》,說他還有本詩集《雕蟲紀歷》在香港出,但一時找不到,確定不到出版日期,不知前者還是後者才是詩人在香港出版的第一本書。我當時隱隱擔心,這一本恐怕找不回來了。翻了整天,終於,噓──,原來躲在這裏。翻看那版權頁,它跟《山山水水》在同一年,即一九八二年出版,但《山山水水》在十二月,它在八月,看來這個「第一」要歸它了。它還有大陸版,一九七九年出版,我也曾有過,但有了港版之後,就將其棄掉,毫不可惜。卞之琳在香港出版的書,好像也只得這兩本而已。

2012年6月3日 星期日

得書小札


這是我最近入手的港版舊書。左上兩本是任畢明的《閒花集》和《閒花二集》,正文出版社一九六七年初版。此書台灣文星、仙人掌也出過,但最初就是正文出的。任畢明一九O四年出生,參加過國民革命軍,也辦過報,一九四九年後來香港定居,任工商日報主筆,並為各報章寫專欄。他在星島晚報的專欄「閒花集」最受歡迎,一寫十七年,這兩本便是他專欄文章的結集。他還有本談史的隨筆《龍虎集》,這書的出版頗有些波折,由桂林而至廣州而至香港,那港版我應該有的,早前還犯眼犯鼻,但要找時,卻不知所踪,奈何。

右上兩本都是由友聯出版社在六十年代出版。《新人小說選》是中國學生周報的小說選集,也是唯一的選集,像西西、亦舒、崑南、蔡炎培的少作都收錄在這裏。我已有了一九七一年的再版,今又找到這本初版。初版的版權頁是有的,卻無出版日期。書前有〈新人‧新人〉代序一篇,文末的日期是「六七、八、香港」,估計是一九六七年八月之後出版,但黃繼持、盧瑋鑾、鄭樹森編的《香港文學大事年表》,說它初版於一九六七年三月,不知何所本。胡菊人那本也沒有出版日期,書前有兩篇自序,其中一篇署的日期是一九六七年七月十三日,相信也是一九六七年出版的。黃淑嫻編的《香港文學書目》卻說它是一九七O年出版,誤。

左下司馬長風的著作一九七七年由創作書社初版。創作書社是許定銘開的書店,那時他正職是教書,課餘才回店坐館。香港讀書風氣一向不盛,書店實難經營,何況只是開業半天的書店。那時許跟司馬長風相熟,後者得知他的困境,便將此書交他出版。他也不敢抱太大期望,只印了兩千本,誰知印出來後大受歡迎,被大專院校選為教材,大學生幾乎人手一本。因它的大賣,創作書社又得以維持一段時日。未幾司馬赴美探親,臨行要許結算版稅,說會在那邊逗留頗長時間,誰知竟是一去不返,魂斷異邦。此書也有不少盜版,只要認明封面兩個朱色印章,便知真偽,盜版決不會費工本套色印製的。

英培安是新加坡作家,八十年代曾來港,出版過兩本書,一本是《閱讀旅程》;兩年前我到新加坡走訪英先生,他告訴我還有本《園丁集》,由何紫主持的山邊社出版,是他在港出版的第一本書(一九八三年),正是下面中間那本,今天終於被我找回來了。

卞之琳以詩成名,他也寫散文、評論,也搞翻譯,其實也寫過小說。四十年代,他因感於賽珍珠小說裏的中國人太不像話,林語堂筆下中國人又太美化,決心寫部描繪中國知識分子面貌的「大作」,以正視聽。初稿完成後,他又自譯成英文,企圖「借助外文照照鏡子,檢驗一下小說的面目」。如此這般前後共花了八年。他用英文譯改小說時身在英國,曾拿英譯稿給著名英國作家依修午德指正,後者給他提了些意見,但恰值中國內戰如火如荼,國民黨大勢已去,他也無心再修訂,便匆匆回國。回去後發覺形勢大變,他原來熟悉的中國各色知識分子,現在已全不認識了。他不禁「悔其少作」,「竟在那裏主要寫了一羣知識分子而且在戰爭的風雲裏穿織了一些『兒女情長』」,趕快將小說稿毀了。歷劫之後,他小說的好些片段當初曾發刊於各刊物,朋友替他搜集回來,他又從故堆中翻出些殘件。他將各斷片湊齊,重讀一遍,「覺得還值得留痕」。然而彼時春寒料峭,他不放心在國內出版,便將書稿交香港山邊社在一九八三年出版,正是右下那本,是這小說第一次正式出版,也可能是詩人第一本在香港出版的書(《雕蟲紀歷》港版我是有的,但又不知何處去了,確認不到出版日期,可恨啊)。

2012年6月2日 星期六

張郎郎


《大雅寶舊事》真的非常好看。我本來還嫌它沒有多反映黑暗面,只一味寫那些美好的人和事,似乎有點逃避現實,但讀完之後,覺得還是這樣好,記取美好的就足夠了。像阿城的小說、楊絳的散文,都是多記取美好,因此才分外動人。可惜寫到反右,書就完了。作者張郎郎說會寫下去的,希望他真的寫下去吧。這張郎郎,估計便是跟阿城哥們的那人。阿城的小說集,起初大陸有出版社說要出,但一來是阿城懶散,二來也是篇幅不夠,拖拖拉拉,張郎郎就將稿件拿到香港率先出了,然後又拿到台灣出了。估不到張郎郎的文字也這麼好,怪不得他當初就不願學手藝,只一心想做詩人。我讀的是中華書局二O一二年的新版,連忙也將文匯出版社二OO四年的舊版找回來。他娘親灰娃原是個詩人,我有本《灰娃的詩》,約畧翻過,不怎麼樣,所以沒有棄掉,是書中有些寫到六四,寫到四川大地震,頗有意思。我知道她還有本回憶錄,叫《我額頭青枝綠葉》,有大陸版和港版,大陸版是二O一O年出的,港版則是二O一一年。我索性兩本都買了回來,前者比後者薄得多,那是有刪節之故,例如「三年內戰」、「親歷『四五』」、「親歷『六四』」這幾章,前者自然是沒有的。待我有空就來讀這本,看看是兒子的文字好,還是媽媽的好,呵呵,當然是要讀港版了。

補記:承蒙書友陳逸華告知,灰娃不算張郎郎的娘親,而是後母,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