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9日 星期三

淘書



今年書讀得少,淘書倒是大豐收。這是最珍貴的幾本:李聖華《和諧集》、侯汝華《海上謡》、瘂弦《苦苓林的一夜》、何達《我們開會》、劉以鬯《失去的愛情》、劉以鬯《酒徒》。識者自識,不必多介紹了。

臉書回應

杜家祁:厲害!

Nathanian Tomaz:珍貴,孔夫子網一定有好多人猴住馬吉叔叔的書!

馬吉:呢D書唔會賣,終有日係會捐番出去的。

Nathanian Tomaz:好似小思老師咁考慮下中大圖書館啦。

馬吉:我首選都係中大。

2012年12月10日 星期一

入世尚淺

錢婉約《梅櫻短箋》有一篇談《今生今世》,我讀了開頭已很不是味道。不是她的文筆不好,也並非沒有見地,只是她單用大陸社科版作依據去談,未免見樹不見林。社科版竄改頗多,把對胡蘭成有不良影響的文字都刪掉,讀起來真的以為他很大仁大義、情深義重。這不知是出版社,還是寫序言的止庵也有份動的手腳。錢說:「不管余光中、王德威等名家如何用四個字、四個字的成語來讚譽胡蘭成的文筆……」一看就知這幾句源自止庵的序文。余光中其實最是反對胡蘭成,當年就是他與胡秋原等大力批判胡蘭成,引起警備司令部注意,胡才在台灣待不下去。止庵的可惡處,就是斷章取義引用余光中,使人以為余是捧胡的,顛倒了是非。

錢文中又有這麼一段:「都說胡蘭成是舊式文人,不免玩弄女性,讀這些文字,感受到的不是舊時男子的惟我獨大,玩弄女性,卻是同樣『石破天驚』式地解讀張愛玲!莫怪有人說,真正懂張愛玲的,就是胡了。這難道是玩弄女性者所能做到的?不僅懂得欣賞、解讀對方,更了不起的是,還能自覺地反省自身。而在他,也是聰明人的必然。他是把她當作了一面鏡子,照出自己的處處不足和比不上。所以說,不惟沒有自大,絕非玩弄,倒是西式的競爭意味了。」

錢小姐大概入世尚淺,不知道情場老手最擅於洞悉女人心,不如此豈能玩弄於股掌之上?這個「無賴人」(宋淇語)不獨「真正懂張愛玲」,還真正懂其他女人,或讓她們以為他懂得;就像段王爺段正淳,他對所有女人說最愛是她,她她她都信以為真,到頭來發現他又有別的女人,於是由愛生恨。但段王爺甘心被她的女人千刀萬剮,胡蘭成只口上說得漂亮,要他真正犧牲,倒是從來沒有。

忽地覺得,香港的甚麼振英很像蘭成,都是口頭天花亂墜,暗地裏上下其手,狼子野心。當然這一英跟那一蘭火候相差遠甚,他恐怕沒有那麼得心應手了。

2012年12月8日 星期六

讀《梅櫻短箋》斷想

公與私

錢婉約一九八四年曾與幾個親人到香港與祖父錢穆相處了一個月,屢受「庭訓」,使她頗覺緊張。有一回,她在看電視奧運轉播,錢穆便嘆口氣說,你們也關心這樣的比賽?錢穆認為這是西洋人的做法,只為金牌,造成個人英雄主義。「我們中國人就不這樣,講究『不以成敗論英雄』,就像下象棋,小至一兵一卒,大到象、士、車馬炮,都有自己不可代替的作用,這才是中國人的比賽方式。」她聽罷「很感新鮮和啓發」。

錢穆痛恨毛澤東,他在小輩的行李箱內發現毛的畫像,頓時臉色都變了:「你們到我這裏來,還不忘帶着他?」後來才搞清楚那只是一張舊報紙,用來墊箱底的。但他有所不知,毛與其共產黨最強調集體,要求老百姓為公而忘私,即使像這樣的奧運,參賽者爭奪金牌,為的也只是「國家的榮譽」,於是個性盡失,千人一面,成了個「和諧社會」矣。倒不如強調個人,才幹更得所發揮也。

趨利

孟子見梁惠王,梁惠王問他有何富國強兵之策,他就訓了梁惠王一頓,說:「沒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沒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結論是「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道理說得很動人,但「專門利人毫不利己」違反了人性,也扭曲了人性。當人們不怕言利,所有逐利的行為都可以公開。反之,言利成了「不道德」,但人是非逐利不可的,唯有暗地裏進行,爾虞我詐,無所不用其極。逐利之徒無疑可厭,不過滿嘴仁義暗裏謀利之人更是可鄙,即使出於真誠,通街仁義之士,這樣的地方不是太奇怪嗎,天天與仁義之士周旋也太大壓力了吧。倒不如平常心,利不可不逐,只是取之有道,行有餘力,則不忘公義,苟如此,庶幾世界大同矣。

矯情

所以,別跟我說你中了六合彩頭獎,由窮光蛋搖身一變成為千萬富翁,你會如常過日子。那你不是太矯情,就是太不了解自己。看看你平時得了些許便宜就沾沾自喜,你以為我會信你嗎?連我這樣淡泊名利的人,也不敢擔保不會「一闊就變臉」,何況是你。

批評與體諒

忽地想起個有趣問題,想問問台灣或香港等自由地區的作家。如果他們銷向大陸的著作大賣,say,每年版稅收入過百萬人仔。有一天,當局要求他們抄寫毛的講話,否則全面查禁他們的書,他們將如何抉擇?

我就不信他們敢拒抄。正如我不信那些滿口仁義的人,誇誇其談說甚麼自己中了千萬六合彩,仍會安於樸素的生活一樣。所以說,信口批評是容易的,理解與體諒是艱難的。

換了是我,版稅歲收五十萬人仔也會照抄如儀,而且抄得很「真誠」。

2012年12月2日 星期日

師奶

香港俗稱家庭主婦為「師奶」(音「師拉」)。胡文輝《擬管錐編》書中有一文考其來源,說有人以為係由「少奶」或「師娘」衍變出來,但查無根據。他知道東歐種族稱作「斯拉夫人」,猜想當初香港人假借「斯拉」戲指「夫人」,以後相沿成習,逐漸昧其出處,才在書面上寫成「師奶」,卻在口語中仍保持着「斯拉」的讀音。他又引述香港通俗文化研究專家吳昊所說,港人俗語「豬頭丙」源自上海罵人的「豬頭三」,因為「三」即甲乙丙丁的「丙」,由「三」演變成「丙」,順理成章。胡於是說:「『豬頭丙』的曲折來歷,正與『師奶』相映成趣矣。」

我覺得吳昊言之成理,蓋自四九年之後,北人南來,影響了香港俗語,不足為奇。例如香港人稱外省人為「Now鬆佬」,即由普通話「老兄」音譯而來。至於師奶此語,流行已久,我小時候(六十年代)已耳熟能詳。可是那時「蘇東波」尚未發生,香港人甚少機會接觸東歐人,日常語言似難受其波及。胡氏未免想入飛飛矣。竊以為,仍是「少奶」或「師奶」衍變說較為合理。

*************

Little Fish:城大廖國輝認為,師奶原為「司奶」。

馬吉:請問廖教授是何所本?

Little Fish:只知其論,不知何據。胡文輝,是否就是《陳寅恪詩箋釋》的作者?

馬吉:是的。

曾堯:如果說「師奶」從「少奶」或「師娘」衍變出來無根據,那麼「斯拉」「夫人」一說簡直發開口夢。

馬吉:曾兄所言甚是。這位胡先生搞學術未免想像力太豐富了。

嚴大可:不過「柴可夫」訓「司機」(揶「柴可夫斯基」)可為胡氏註。未必痴人說夢。語言的突變,詞彙的豐富,其實大多是超於想像的,觀今下俗語/潮語即知。

嚴大可:維基「師奶」一條云「約於1980年代前後這個名詞是對家庭主婦的稱呼」,與兄之記載(六十年代)頗異。

粵語版又有兩條。

「師奶,又可以寫做「施奶」,而哩個詞語據講原本嘅意思係指施以人奶以養育之恩嘅女人(哩個用法,個「奶」要讀返佢嘅原本音),其實即係稱呼阿媽或者奶媽嘅代名詞,喺同村鄰里之間作為互相嘅招呼,潛在住讚揚母愛偉大嘅意味;不過又據聞因為咁樣而出現咗一個幾得意嘅情形,就係話喺以前如果對住一個未結婚嘅女人叫佢做「施奶」,換嚟嘅反應多數會好激烈,最可能會係回應一句:「我啋!大吉利是!」嚟阻止哩個稱呼,原因係冇懷孕就唔會有奶水,而中國人嘅舊觀念普遍認為,未婚懷孕係件敗壞家聲嘅醜事,咁都未結婚未做人阿媽又點會有奶可施,於是名節為上就要阻止人叫佢做施奶。

另外,師奶哩個寫法,喺以前係啲武館跟人學師嘅徒弟用嚟稱呼嗰啲做師父嘅老婆,會叫佢做「師母」或者「師奶」(哩個「奶」都係用返佢嘅原本讀音),後來隨住社會慢慢現代化,學功夫嘅人逐漸減少,慢慢啲人就將「師奶」哩個詞語同「施奶」嘅寫法融合變成同義詞,「奶」字嘅讀音亦變成高N音。」

又,水上人會喚母親為「阿奶」,因其族為廣府人賤,然其影響未必會滲入粵語。不過亦可作一條參考資料。

曾堯:維基不可信,「師奶」在60年代(甚至更早)非常流行。

嚴大可:「阿奶」歷史語源:

亦作「阿嬭(妳)」。1.乳母的俗稱。《北齊書 •恩倖傳•穆提婆》:「後主襁褓之中,令其(指提婆母陸令萱)鞠養,謂之乾阿妳。」唐戴孚《廣異記 •鄭會》:「滎陽鄭會,家在渭南……其家樹上,忽有靈語呼阿嬭,即會妻乳母也。」清趙翼《陔餘叢考•妳婆》:「俗稱乳母曰阿嬭,亦曰嬭婆。」

2.母親。元柳貫《祭孫秬文》:「阿翁與汝阿爹阿妳,以家饌祭於中殤童子阿秬之魂。」清袁枚《祭妹文》:「阿嬭問:『望兄歸否?』」

Yukimura Doi:我理解係牧師的太太。香港墳場有一個墓碑係寫「師奶」……

(以上留言見臉書

2012年11月26日 星期一

讀書小札

性善性惡

孟子主張性善,荀子主張性惡,兩派爭論千年而不休。西方愛用制度去規範人的行為,似是對人不大信任,較傾向人性本惡。但人願意遵守制度,甘受約束,也有善的一面吧。

我是相信性善論的,並且服膺陳子明的說法。他說,這並非科學論斷,只是一種信仰、信念。相信人性本善,對人生便懷抱光明,無論遭受多大挫折,對人對這世界仍不失希望,你的人生也就快樂些、燦爛些。

五十刀

張旭東評莫言我沒有讀過,今天讀莫言的回應,他說:「……像《檀香刑》裏邊關於凌遲的描寫,這個也並不是沒有商榷的餘地,我寫了五十刀,你寫五刀可不可以啊,或者一筆帶過去,刪掉這一節可不可以……」當然不可以呀。像村上《發條鳥年代記》有一段俄國軍官詳述他如何剝皮,刪掉了可不可以?當然也是不可以的,不如此不足以烘托那氣氛、場景。莫言那五十刀亦如是,不寫盡了就不足以反映劊子手以殺人為「手藝」的心情,還有旁觀者那種驚惶與讚嘆。難為莫言,五十刀,刀刀不同,實在勝過村上多啦,刪掉了或簡化了,全書就等同垃圾了。

文字≠文學

韓素音文革時淪為中共的宣傳工具,頗為西方知識分子所不齒。今天蘋果有個銜頭是美國賓州州立大學副教授名叫沈雙的撰文,說:「批評某種文字具有『宣傳性』,是建立在文字不應該具有宣傳性的假設之上,彷彿從事宣傳的人不只欺騙了別人而且背叛了自己。但是如果某些作家從一開始就不這樣理解文學,那麼批評她從事宣傳,不是等於沒有作出任何論斷嗎?何況,難道真能超越宣傳嗎?電視上鋪天蓋地的廣告都是在利用文字影響我們的價值觀和判斷力,那不都是宣傳工具嗎?」這沈教授如果不是頭腦混亂,就是故意混淆是非。「文字」豈能等同於「文學」?文字可以作宣傳之用,文學卻首重真誠,要宣傳的話,只能是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否則便枉稱,或不能稱為文學了。誰都知道電視廣告目的只在推廣商品,與文學根本沾不上邊,以此來證明文學也是宣傳工具,實在欺人太甚。

對食

錢鍾書《管錐編》第一冊引詩經「未見君子,惄如調飢」、楚辭「閔妃匹合,厥身是繼,胡維嗜不同味,而快朝飽」等句,說是以飲食比喻性愛。胡文輝說,聞一多其實早已注意到,他在一九三五年的文章中亦引了這兩句,說「飢」、「食」乃古代成語,代表男女大欲的不遂或遂意,指的就是通淫。他並引漢書「宮人自相與為夫婦,名對食」,以此認為「這是古人稱性交為食的鐵證」。胡文輝卻以為這未必是鐵證,「將同性戀宮女稱作對食,不過取其同食同居之義,與性行為並無直接關係」,謂「聞氏理解有誤」。我倒覺得胡氏未免天真,誰說宮女同居就不會有性行為?即使沒有,宮女以對食比喻夫婦生活,恰好說明了這詞語的真正意義,確實鐵證如山了。(見胡文輝〈飲食男女之間〉,收錄於《擬管錐編》頁23-26,北京中華二O一二年八月)

2012年11月22日 星期四

余光中的港版著作


余光中在香港出過幾本書,第一本是詩集《鐘乳石》,中外畫報社一九六O年十月初版,列入覃子豪主編的「中外詩叢」。第二本書該是由文化‧生活出版社七十年代出版的,書名好像叫《余中光散文選》,封面白色,上面有一幀作者的速寫像,惜裝訂太差,翻兩翻就掉頁,我早已丟掉。他一九七四年到香港中文大學任教,一教十一年,一九八五年才回台灣。居港期間,他仍是詩文不輟,部分編入香江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出版的《春來半島》之中,這大概是他在香港的第三本書。他在序言說:「以前我從未出版過詩文合集,但這次是以香港的生活為主題,所以詩文並納,算是例外。」後來我買到他回台之後的其他著作,內容跟《春來半島》多有重複,於是留台版棄港版,當然事後又後悔了,畢竟此書見證詩人的香江歲月,饒有意義。不久前逛書店,竟又被我撿回來,快何如之。

香江出版社另有本《余光中一百首》,作者是四川詩人流沙河。流沙河五十年代寫過《草木篇》飽受批判,復被打成右派。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之初,他偶然讀到些台灣詩歌,大為讚嘆,便撰文介紹,最後結集成《台灣詩人十二家》(重慶出版社一九八三年)、《隔海說詩》(北京三聯一九八五年)和《台灣中年詩人十二家》(重慶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等書,頗風行一時。台灣詩人當中,流沙河最鍾情余光中,上引開頭的兩本書都有不少篇幅談余光中。他意猶未盡,接續在雜誌上開闢專欄賞析余詩,寫了一年才刊完,先由四川文藝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結集出版,便是《余光中一百首》,香江版一九八九年出版。

流沙河的詩我覺得不怎麼樣,散文倒比詩好得多了,言簡意遠。像港版《一百首》序言的這幾句:「黃先生(按指黃維樑)在香港,將來或有晤對的緣份。余先生去年從香港遷回台灣去了,東南一望三千里,山程更水程,海峽又有白浪如山不肯退潮,更不曉得剪燭西窗是何年了。」就比他的詩更動人,更回味無窮。

2012年11月21日 星期三

王丹獄中詩


王丹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後不久被捕,一九九三年獲釋,九五年又再被捕。家人多方奔走,他才在九八年到美國「保外就醫」,如今留在台灣。最近王丹在臉書說起八九年坐牢時看了不少書,在書的夾縫裏寫了大量的詩和散文,然後讓父母帶出來。這些東西一九九三年曾以《獄中沉思》為題,連載於香港星島日報文藝氣象版,主編為關夢南。當時我每篇都有剪存,由五月二十日始,至八月廿六日止,共八十五篇。王丹在香港出過幾本書,其中田園書屋於一九九九年出版的《聽風隨筆──王丹獄中詩文輯》,正收錄了《獄中沉思》。次年七月台灣九歌將此書重新編訂為《我在寒冷中獨行──王丹獄中詩》出版,二OO三年改版為《王丹獄中詩》。

2012年11月17日 星期六

金庸社評


嚴曉星《金庸識小錄》附了個「金庸年譜簡編」,一九八八年最後一條說:「自是年起,與徐東濱、吳靄儀輪流寫明報社評。後潘粵生也曾參與執筆。為別於他人,查良鏞所寫社評,皆用宋體字。」(頁200)準確點說,是金庸社評的標題都用老五號字,其他人的則多用楷書,而內文的字體大家都是一樣的。想當年我買明報,起初是為了看王司馬、司馬長風、胡菊人,後來這些人或謝世或退出,我仍買明報,主要就是看金庸社評。我早年愛剪報,像陸離在香港時報的專欄《麻珠集》,西西、也斯在快報連載的小說如《哨鹿》、《剪紙》,杜杜星島日晚報的專欄《瓶子集》等,都有剪存。可惜後來搬家,全都棄掉了。幸好金庸社評仍留下來。金庸社評在八十年代關於香港前途的討論,曾結集成《香港的前途》,由明報於一九八四年出版。我這本剪存的是結集後寫的。

2012年11月12日 星期一

讀者良友文庫


現在書話大行其道,始作俑者乃北京三聯老總范用。想當年改革開放,青年餓書餓得久了,書店門外就經常排了購書長龍,成了當時一景。范用有見及此,一邊創辦《讀書》月刊,主張「讀書無禁區」,一邊推出名家的讀書隨筆,接着又來個小巧精緻的「讀書文叢」,各地出版社紛紛仿傚,一時蔚然成風,至今未衰。

香港也沒有落後形勢。《讀書》一九七九年創刊,但香港的同類雜誌《開卷》一九七八年已出現。當然,《讀書》今天還在出版,《開卷》只維持了兩年,出了廿四期,影響與前者自不可同日而語。范用的名家隨筆一九八O年陸續出版,像杜漸的《書海夜航》和唐弢的《晦庵書話》,就分別於該年三月和九月印行。那杜漸正是《開卷》的主編。《開卷》結束後,他一九八四年又辦了《讀者良友》,到一九八八年停刊,出了四十五期。在這期間,他主持出版了一套「讀者良友文庫」,由一九八六年開始,共出書十種,作者主要是香港名家,但也有國內與海外的。最後一本是杜漸自己的《書癡書話》,出版於一九九二年。

他自稱書癡,可謂當之無愧。黃繼持說他:「既癡於書中,復癡於書外。」指的是他不忘情於書外的世間,而且多借說書一吐胸中塊壘。例如他說到秦始皇焚書坑儒,便直斥其將「春秋戰國時代形成的百家爭鳴局面,殺得個鴉雀無聲。」然後筆鋒一轉,牽扯到當代的書禁,說操持者精研《資治通鑑》,「把一切統治者的手法都學到家;搞個十年浩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後來者居上,比秦皇漢武有過之而無不及,真是『還看今朝』了。」此中有人呼之欲出。難怪他老父一九八九年臨終前敦敦告誡他「明哲保身,苟存性命於亂世」,他總是做不到,「自然免不了要開罪於人」了。

這套香港三聯出版的「文庫」大陸書友相當珍視,可能編得的確好,印刷也精美,還有其中的言辭犀利、精到,眼界寬廣,也是大陸書話少見的吧。當初出版時我卻沒有留意,後來從掏書館買到兩冊,才着意搜求,輾轉多年,今天終於被我搜齊了,呵呵。

2012年11月1日 星期四

幾本論金著作


胡文輝:「當代論『金』之作,林林總總,泥沙俱下,除海外倪匡的早期評論,以及對版本下過功夫的陳鎮輝《金庸小說版本追昔》、林保淳《解構金庸》之外,我個人最欣賞的有三家:王憐花《江湖外史》、王怡《不服從的江湖》,嚴曉星《金庸識小錄》。」我金學的書讀得不多,台灣的未讀過,香港的倪匡讀過些,但嫌吹捧太過。陳鎮輝的《金庸小說版本追昔》,還有本《武俠小說逍遙談》,都是佳作,我已談過。此外,吳靄儀也寫得不錯。吳原是大狀,有正義感,為「泛民」中人。她的英文自是了得,但她熟讀紅樓夢,中文也揮灑自如。她以女性的角度論金,常有獨到之見。大陸之中,有個陳墨對金學似乎頗有研究,惜未讀過,不知寫得如何。胡文輝提過的三本我恰好都有。王憐花那本最初叫《古今兵器譜》,出版於二OO二年,《江湖外史》是二OO六年的增訂本,今年又再重印。書中雖是說古論金,但實情揚古不抑金,乃性情之作,是本大大的好書。嚴的《識小錄》正在讀,甚有興味⋯⋯。王怡《不服從的江湖》只有第一輯十來篇論金,份量不算多,他從法律和政治的角度發議論,大談甚麼「誰主張誰舉證」(即無罪推論、舉證責任在控方)、刑訊逼供等等,老實說,在我們香港讀者看來,並不算新鮮。

胡文輝更將金庸與陳寅恪相比,盛讚其史識,還說:「其實論知識和思想水平,相對於各自的時代,曹雪芹又何嘗及得上金庸呢?」胡是我敬重的學者,他的《陳寅恪詩箋釋》我沒有讀過,但學界頗有好評,稱為集大成之作。他的《現代學林點將錄》則是我我案頭書,三言兩語就將每個學人的學問特色、成就勾勒出來,的是功力非凡。可是他將金庸拔高於曹雪芹之上,就不能苟同。我的意見剛剛相反,金與曹比,無論是文是識,都差得太遠了。曹是超越時代的,金不落後於時代已經很了不起了。識者自識,也就不必多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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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堯:若說「論知識和思想水平,曹雪芹又何嘗及得上金庸呢?」,這我不同意,但句子不難明白。加上了「相對於各自的時代」, 那就連句子也難明了。

馬吉:是說金庸超越時代或同時代的人,而曹雪芹不能夠吧。

靈素:十幾年前去香港時帶回兩本吳靄儀的書,很喜歡。陳墨沒有什麼特別,但出好多本。

馬吉:我也很喜歡吳靄儀。

2012年10月31日 星期三

金庸的淺與深

膚淺

《神鵰俠侶》中楊過苦等了小龍女十六年,竟等不到,他便仿傚夸父追日,希望那日頭不要落得那麼快,這一天便沒有完,他的姑姑便有可能出現。許多人以此說楊過癡情,我卻覺得是薄情。人在那一刻只覺天崩地裂,恐怕連站都站不起來,哪還有氣力、心情滿山跑?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跳崖殉情。金迷看見了,當然不服氣。多年後,我終於為自己的論據找到佐證。嚴曉星讀《倚天屠龍記》後記,看見金庸說:「然而,張三丰見到張翠山自刎時的悲痛,謝遜聽到張無忌死訊時的傷心,書中寫得也太膚淺了,真實人生中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明白。」嚴曉星作了少許考證,知道金庸寫這幾句話的五個月前,他的長子在美國自殺辭世。到一九九七年,金庸跟池田大作對話,回憶說:「一九七六年十月,我十九歲的長子傳俠突然在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自殺喪命。這對我真如晴天霹靂,我傷心我幾乎自己也想跟着自殺。」其實,楊過追日那一段,也該歸入《倚天》後記所說的膚淺例子。金庸那時候還不能明白楊過的傷痛。

(嚴曉星《金庸識小錄》,頁51-52,北京中華書局二O一二年八月)

深刻

金庸的武俠小說我覺得寫情較弱,尤其是兒女私情,總是囿於傳統的男尊女卑。黃蓉何等聰明漂亮,在大笨蛋也是大悶蛋郭靖面前,亦只好扮小乖乖,不敢耍小姐脾氣,真要替她叫屈。或說金庸寫的是古代,豈能將現代的愛情觀念強加於小說人物?不是的,作品就是作家思想的反映,作家思想陳腐,其小說的思想境界也就高不起來。比如紅樓夢、鏡花緣成書的時代比金庸武俠還早了百多年,它們即以平等眼光對待女性,又何嘗囿於傳統?但金庸寫男人的義氣,倒相當出色,試看喬峯在聚賢莊跟眾兄弟杯酒斷交情,何其豪氣干雲,又何其悲壯,即使敵人也不能不動容。他寫人性的正邪難分,似正實邪,也頗為深刻。一部《笑傲江湖》就令我愈讀愈心寒,簡直寫盡了人性的醜惡,親如父親、夫婿,為了利益也可以毫不猶豫將你出賣,試問世上還有可信託的人嗎?現實果真這麼殘酷嗎?金著中亦只有這部我不敢重讀。

金庸起初任職於《大公報》,《書劍恩仇錄》、《射鵰英雄傳》等都在左派報章連載。他因不甘受制肘而離開《大公報》,創辦《明報》,《神鵰俠侶》及以後的作品,便主要在《明報》連載。此後,他在《明報》反核彈反文革,被左派圍攻,更一度成為暗殺對象。他寫《笑傲江湖》正值文革,他對當前政治的觀感多少反映到小說裏去,因而並非娛人那麼簡單,多少傾注了他的寄託。嚴曉星說,金庸脫離左派陣營,而至最終與其反目,這過程正是他生命中極其重要的心路歷程。「他是以個人經歷為切入點,與時代背景融合在一起,堅持獨立思考,將所思所感自然流露在小說創作之中。他在描寫個人心理時,無所歸依的邊緣感、孤臣孽子的悲愴感、天地一人的孤獨感。都是相當逼真、深刻的,因為這都是作者親身的感受……」所言甚是。

(嚴曉星《金庸識小錄》,頁48-50,北京中華書局二O一二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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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ng Hiu Nam Kelvin:的確,喬峯發現自己不是漢人,而是契丹人,跟金庸出身左派,卻跟左派決裂,成為「孤臣孽子」,天地之大,無處容身,處境的確相似。

夏侯楚客:我個人喜歡金庸的《笑傲江湖》和《天龍八部》。有一事請教馬吉兄:金寫《天龍八部》是否因其長子輕生而萌發寫此書的動機,並對佛學下了一番苦工?願聞其詳,謝謝。

馬吉:夏侯兄,我非金學專家,這個問題我答不了,有待高明指教。金著中我排的座次是:《鹿鼎記》、《天龍八部》、《射鵰英雄傳》。

曾堯:個人認為,《笑傲江湖》平均分最高,《天龍八部》局部好得不得了,整體來說有點參差。不特別喜歡《鹿鼎記》。中篇喜歡《雪山飛狐》。金庸,古龍,梁羽生三大武俠小說家,沒有一個擅寫愛情,雖然原因不盡相同。

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洪七公扮上帝

《射鵰英雄傳》中說到羣雄聯手對付裘千仞。裘眼見凶多吉少,情急智生,嚷道,你們恃眾欺寡,我獨個兒不是對手;可是,若以我作惡而要殺我,你們哪一位平生沒殺過人,沒犯過惡行的,就請上來動手。聽罷此言,一燈大師、周伯通、郭靖、黃蓉等都先後罷手。此時洪七公排眾而出,說:「老叫化一生殺過二百三十一人,個個該死,生平從沒殺過一個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嚴曉星說,洪七公這是扮演了類似上帝的角色。但多年前曾有人跟金庸討論過這個問題:「方瑜說到洪七公的話我非常震驚,原因是人類歷史上有太多這樣的人,認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殺的人絕對百分之百該殺。有這樣大的信心,如果是一個政治人物,一定會造成政治悲劇。……像查先生塑造洪七公這樣人物的時候,您怎麼樣給他這麼大的自信以為自己不會殺錯人呢?」金庸的答覆是,他完全同意這番話,但他只是描寫世界上有這種人,並非作道德判斷。嚴曉星卻覺得,小說中對洪七公這行為,洋溢的都是由衷的認同和景仰,沒有應有的反思,他始終不滿足。

(嚴曉星《金庸識小錄》,頁24-29,北京中華書局二O一二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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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若:有完全道德正確,貫徹反思的小說嗎?如果有,是否另一種方式的樣板戲?

馬吉:凡事豈有絕對。

莊若:所以,讀小說,就放輕鬆吧。

馬吉:哈哈,我其實也很愛讀金老的小說,久不久就會重讀,但就是愛批判一下,反而是老兄不必太較真了。

莊若:我也發現了,真不好意思,我對凡事政治正確的評論特別感冒。就像煮菜一樣,偶爾烤焦一點才好味道,雖然對健康不太好。

馬吉:金老晚年投共,我對他是有點偏見。

莊若:那倒是該罵的,不必客氣,哈哈哈。

2012年10月25日 星期四

漆木朵、吳煦斌

初出道打的那份工十分清閒,我不時溜到圖書館看書,有一本讀後難忘,忍不住去買了回來收藏,就是漆本朵的《耶穌之繭》。當時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是台灣作家,後來才知道是位風流才子,原名孟祥森,因愛好陶淵明,也用筆名孟東籬,著譯頗豐,不過用筆名漆木朵,好像只出過兩本書,都在一九六七年,都經由水牛出版社,另一本是《幻日手記》。兩本都是思辨力作。《耶穌之繭》該屬小說類,是用基督的原話去質疑基督,發人深省,可媲美希臘作家尼科斯‧卡贊扎基的名著《基督最後的誘惑》。不知漆木朵是否讀過此書,因受啓發而寫出《耶穌之繭》?《幻日手記》初版或再版本都不時在拍網出現,裝幀倒沒有怎麼改動過。《耶穌之繭》也不難找到,但都是較後期的版本,我買到的便是再版。初版多年來我只見過一次,且是簽名本,店主視為鎮店之寶,不肯割愛。再版及後期版本,封面設計較為簡單,感覺頗商業化。初版的設計相當特別,黑底白字,配上個白色人頭圖案,旁邊一隻手提着長長尖尖的劍,上面串連了掙扎裸露的人,仍在滴血。整個畫面非常震憾。最近終於在台灣拍網看見這書,喜出望外。但單是它不足以令我出手,我還發現有本吳煦斌的書。

吳是我頂喜歡的香港作家,她的書我是見一本買一本,如素葉版《牛》和突破版《看牛集》等,都是我的珍藏。她翻譯過沙特的《嘔吐》,我藏有台灣錦繡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的版本,以為這是唯一版本,後來蒙張生錦忠告知,尚有個遠景版。我搜查之下,發覺遠景版是個合集,即《阿息涅的國王‧嘔吐‧牆》,其中只有《嘔吐》是吳煦斌譯的。此書一九八六年出版,列入陳映真主編的「諾貝爾文學獎全集」第39冊。其後《嘔吐》單獨出版過,列入「世界文學全集」第107冊,惜不知出版日期。這兩種都不算難找,今回我看見的《嘔吐》乃環宇版,出版於一九七一年,譯者「吳而斌」,一望而知即是吳煦斌。原來她還用過這個筆名,這該是她的第一本書了。

嘩,這本再加上《耶穌之繭》就令人怦然心動。但那店家我知道是不肯將書寄到香港的,多虧好心的靈素幫忙,才將書弄到手,否則我只好望書興嘆矣。

2012年10月24日 星期三

嚴曉星《金庸識小錄》札記

紅樓筆法

金庸曾說:「有時不知怎樣寫好,不知不覺,就會模仿人家。模仿紅樓夢的地方也有,模仿水滸的也有。」嚴曉星挑了幾個模仿紅樓夢的例子,如《書劍恩仇錄》寫陸菲青眼中的霍青桐:「那女郎……當真麗若春梅綻雪,神如秋蕙披霜,兩頰融融,霞映澄塘,雙目晶晶,月射寒江。」而紅樓夢第五回,是這樣描述警幻仙姑:「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寶玉對襲人、麝月、晴雯等人說:「更奇在你們成日家只說寶姐姐是絕色的人物,你們如今瞧瞧他這妹子,更有大嫂嫂這兩個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說現在的這幾個人是有一無二的,誰知不必遠尋,就是本地風光,一個賽似一個,如今我又長了一層學問了。除了這幾個,難道還有幾個不成?」

《天龍八部》中段譽則如此當面誇阿朱和阿碧:「我只覺老天爺的本事,當真令人大為欽佩。他既挖空心思,造了阿碧姊姊這樣一位美人兒出來,江南的靈秀之氣,該當是一舉用得乾乾淨淨了。哪知又能另造一位阿朱姊姊。兩個兒的相貌全然不同,卻各有各的好看,叫我想讚美幾句,卻偏偏一句也說不出口。」

(嚴曉星《金庸識小錄》,頁5-9,北京中華書局二O一二年八月)

水滸筆法

水滸第四十八回,宋江率軍攻打祝家莊失利敗走:「宋江去約走過五六里路,只見前面人馬越添得多了。宋江疑忌,便喚石秀問道:『兄弟,怎麼前面賊兵眾廣?』石秀道:『他有燭燈為號。』花榮在馬上看見,把手指與宋江道:『哥哥,你看見那樹影裏這碗燭燈麼?只看我等投東,他便把那燭燈望東扯;若是我等投西,他便把那燭燈望西扯。只那些兒,想來便是號令。』宋江道:『怎地奈何的他那碗燈?』花榮道:『有何難哉!』便拈弓搭箭,縱馬向前,望着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紅燈射將下來。四下裏埋伏軍兵不見了那碗紅燈,便都自亂攛起來。」

金庸《書劍恩仇錄》中,說到紅花會羣雄、少林寺眾僧等被御林軍圍在宮內:「霍青桐見眾人殺敵甚多,但不論衝向何處,敵兵必定跟着圍上,抬頭四望,果見鼓樓屋頂上站着十多人,內中四人手提紅燈分站四方,羣雄殺奔西方,西方那人高舉紅燈,殺奔東方,東方便有紅燈舉起。霍青桐對陳家洛道:『打滅那幾盞紅燈便好辦了!』趙半山聽了,從地下檢起一張弓,拾了幾枝箭,弓弦響處,四燈熄滅。羣雄喝一聲彩。清兵不見了燈號,登時亂將起來。」

嚴曉星說,模仿是太明顯了,也許金庸模仿得正在興頭上,似乎忘了趙半山是使暗器大師,舉手投足都是暗器,何必那麼麻煩撿弓拾箭?但我想,暗器只能近距離發射,遠程仍須靠弓箭吧。

(嚴曉星《金庸識小錄》,頁10-12,北京中華書局二O一二年八月)

2012年10月20日 星期六

莫言斷想

莫言得了諾獎,他的簽名本在孔網原有大把,每本最多百來塊,忽地就暴漲至千多二千塊,仍然「見光死」,五百元的迅即搶購一空。據陳逸華說,他認識的大陸書友之前賣了六本莫言簽名本,每本只九十,但結果公布之後,「一夜瘋狂,水漲船高」,連偽造的簽名本也出現了,也立刻售出了。真的厲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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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莊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99%的大陸作家都在體制內混,不可能沒有一點點妥協。抄個講話,寫首歪詩,跟着代表團一起退席這些事,並不至於就把他的作品和人品一起否定吧。當初進入這個體制,對個人來說,尤其是出身一般的普通青年來說,是個上升和實現理想的機會。有幾個人能拒絕?王朔、王小波、鄭淵潔這些體制外成功的作家(也不是沒有一點瓜葛),是特例個案。」

但我覺得,那些體制外的,也不見得特別寫得好。王小波可能是個真正反體制、敢反抗的作家,可惜他早逝,未能有更大發揮。其他的,即使不屑於同流合污,不過他們畢竟要出書,除非是地下或海外出版,公開出版的話,仍須通過體制,也就尖銳不到哪裏去。今天身處自由之地的人批評莫言怎樣怎樣,但許多港台作家都會到大陸出書,都難免依照大陸的要求,將犯碍的字眼、段落刪掉甚或改寫,試問這樣算不算妥協?如果你在海外仍須自律、妥協,又怎能要求在體制內,受其管制的作家作出更大的反抗?

曉莊卻接着說:「真論起來,我當然是不贊同莫言這些做法,更唾棄作協這種極度不合理的制度。莫言等成名作家,每年版稅收入上百萬,比一般老百姓過得好多了,憑什麼還讓老百姓出錢養活他們?如果從作協領工資,寫作是他們的職務行為,憑什麼版稅只歸他們自己?而那些幾十年寫不了多少字的空頭文學家,又有什麼資格讓老百姓養活?作協就是個衙門,在各級作協擔任大大小小職務的人,同時又是官員,享受各種特權。莫言是全國作協副主席,副部級吧,享受的特權是用錢買不來的。外國作家有名有利,大陸的成名作家是有名有利有供養有特權,要說無恥是真無恥。」

呀,上百萬?我簡直傻了眼。後來才弄清楚,那是版稅,不是作協的包薪,是要暢銷書作家才有這個本事,沒有名氣的,出本書也難。不過曉莊也認為,「莫言是個嚴肅作家,寫的作品沒歌功頌德的,這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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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論壇看到的:楊瀾去美國採訪了1998年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美籍華人崔琦。崔琦談到自己出生在河南農村,父母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民,但是他媽媽頗有遠見,咬緊牙關省吃儉用,在崔琦12歲那年將他送出村,出外讀書。這一走,造成了崔琦與父母的永別。後來他到香港、美國成了世界名人。談到這裏,楊瀾問崔琦:「你12歲那年,如果你不外出讀書,結果會怎麼樣?」看到這裏,我猜想:崔琦一定會這樣回答:「我永遠成不了名,也許現在還在河南農村種地。」可是錯了,崔琦的回答大大出乎人的意料:「如果我不出來,三年困難時期我的父母就不會死。」崔琦後悔得流下了眼淚。楊瀾也流淚了。她這時多麼希望當時聘請的兩位美國攝影師能推出近景,來一個特寫鏡頭。讓楊瀾吃驚的是,在審片時真的出現了這一特寫鏡頭,楊瀾問兩位攝影師:「你們聽不懂中文,你們怎麼會拍下這一感人場面?」攝影師回答:「你們不是在談論媽媽嗎?在全世界,『媽媽』這兩個字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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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然姨姨說:「打從問題少女時期,一直來到今日,這同一個問題其實還沒有答案──作者的品格和作品,我們到底可以/應該/怎樣看待……」我想,讀書就像交朋友,他的人品如何,多少影響我對他的觀感、跟他的交往,但說到底仍要看彼此能否性情相投,若是,我會對他包容些、體諒些。像兩大落水大才子,我就較喜歡周作人,卻討厭胡蘭成,這當中也許還有張愛玲的因素,而其筆調不對我口味恐怕更是主因。又如最近獲諾獎的莫言,有人質疑他是「共產黨的幫閒」,因而也鄙薄其文章。我由於早年讀過他的東西,印象不錯,也就不太在乎他幫閒不幫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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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純恩:現在人們評論莫言的小說,都會說《紅高粱家族》、《豐乳肥臀》、《檀香刑》等長篇大著,其實莫言的短篇小說也很好看,他出過一本短篇小說集叫《道神嫖》,收集許多神采飛揚的短篇,篇幅不大,趣味十足。比如一篇〈神嫖〉,說的是他老家山東高密從前一個介於在神逸和神經之間的財主,如何春遊在槐花叢中,如何「神嫖」了二十八個妓女,似癲還醒,鋪排和描寫都出神入化,令人觀之,沉緬在詭秘和美麗之中,疑真似幻,看後不會忘記。山東出過蒲松齡,如今又出了莫言。從前叫鬼故事,現在叫魔幻,都是過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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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白玉:「如果一個讀者有幸看過全部的莫言作品,會看到一條明晰的線索。一個作家在寫人與命運的抗爭,一個個小人物在現實裏的處境。他從未以高姿態俯視過人羣,他和他們處在一個平行的世界裏。他寫的本來就是生活的真相,他自己也處於這樣的生活中,有種種妥協,無奈,幽默,調侃,躲避和迎合。在這一點上,他向來是個誠實的人。」又說:「三十年前,莫言以小說的形式,將高密東北鄉劃進了世界的視野,高密如同馬奎斯筆下的馬貢多小鎮,它不再只是一個落寞的角落,它的土地上發生的一切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人們的苦痛,離別,相愛與恨,都和全人類的命運息息相關。」

其實除了莫言,還有好幾位作家寫鄉土都寫得很好,如賈平凹、韓少功等。但顧彬批評莫言:「他根本沒有思想。他自己就公開說過,一個作家不需要思想。他只需要描寫。他描寫了他自己痛苦經歷過的五十年代的生活以及其它,並採用宏偉壯麗的畫面。但我本人覺得這無聊之至。」說他:「只敢進行體制內的批評,而不是體制外的批評」。這些話我覺得也適用於所有大陸作家。當然,在體制內作批評,已是不易,但如果他們僅僅滿足於此,恐怕難有大成。因此,不論是莫言的高密,或賈平凹的商州、韓少功的「馬橋」,目前仍未能跟馬奎斯的馬貢多,相提並論。

2012年10月12日 星期五

身價暴漲

莫言簽名本昨天仍售百來塊人仔。


今天晚上已暴漲十多倍。

2012年10月11日 星期四

莫言莫言


呀,真是莫言拿了諾獎,是第一個中國籍的華人獲獎,不管政治立場如何,身為中國人都值得高興啊


這幾本是莫言早期的書。

《透明的紅蘿蔔》,作家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三月。這是他的第一本書。

《紅高梁家族》,解放軍文藝一九八七年五月。

《十三步》,作家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四月。

《歡樂十三章》,作家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四月。


網上有以這張豐子愷漫畫賀莫言獲獎的,煞是有趣,也很有意思。

莫言拿諾獎?

諾貝爾文學獎今晚揭盅,大陸在大吹莫言得獎,外圍盤口他亦榜上有名。近日我與臉友也趁熱鬧討論過此事,不妨照錄。

曉莊:有喜歡莫言的嗎?怎麼我身邊就沒一個。村上我也不喜歡,只看過一本。

曾堯:莫言的書我沒有讀過。網友中,記得Ronja Kuo很欣賞他。村上春樹從前非常喜歡。在我看來,他拿下一個國際地位崇高的文學獎,也不為過。

曉莊:我應該讀過《紅高梁》,記不清了,印象中不怎麼樣,只是電影火了。

馬吉:舉手。我很喜歡他的《天堂蒜苔之歌》,《檀香刑》也不錯。

Ronja Kuo:我也舉手。我喜歡莫言,依據我在aNobii的登記名冊,已讀完十七本莫言,《十三步》有登記但還沒讀。當年猛讀莫言時,同時讀日本的江國香織。莫言文字剛粗野性極強,故事殘忍得很,而江國香織專寫女人古怪心情,卻又細到幾乎不可辨。那年讀得我差點精神分裂……我是村上迷,他該拿。我以為莫言還差最一步:憐憫的原因。

曉莊:Ronja Kuo 看過真不少。現在的大陸小說家之中,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都是隨便看看。我覺得他們普遍存在的毛病:1語言太差,2重復,3無節制,4價值觀混亂。

曾堯:新發現格非。幾個月(前)還不知他是甚麼東東。

馬吉:小說家中似乎是阿城較具悲天憫人情懷,他的〈樹王〉真的非常精緻。他的文字真正是舉重若輕。

曉莊:阿城挺好的,沒有那些毛病,就是太聰明,寫得太少。

馬吉:有時珍惜羽毛、寧缺毋濫未必壞事。像台灣小說家王文興、白先勇,寫得都不算多,但都很精緻。

曉莊:馬吉說的是,多而濫不如少而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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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吉:諾貝爾文學獎今晚揭盅,大陸在大吹莫言得獎,外圍盤口他亦榜上有名。日前在曉莊那兒大家都約畧討論過。我覺得莫言要拿獎的話,還差一點點,正如Ronja所說,殘酷有餘,憐憫不足。環顧大陸作家,具有悲天憫人情懷的,除了阿城,不過他少寫,亦已去國,仍在寫的,還有個范穩。他寫西藏的三部曲令我震動很大,可惜他較少人知。

曾堯:諾貝爾文學獎,不過是由那幾個人選出來的文學終身成就獎。大陸大吹也好,外圍盤口也好,根本毫無實質意義。可能,今年由音樂界的Bob Dylan/Leonard Cohen勝出,可能是女的或回教/阿拉伯作家跑出,但更大可能是,一個大眾連名字都完全陌生的人獲選。

Ronja Kuo:幾年來,Bob Dylan的名字一直被提到。其實文學的原初是《詩歌》,可歌的詩。Dylan若能在典禮上大唱特唱,豈不快哉!

曾堯:莫言或村上春樹是否在候選名單中,大家也不過是猜猜猜。

馬吉:我也投Bob Dylan,待我打電話給老馬,叫他加把勁,哈哈。

曾堯:哈,原來你跟老馬是老友,那我要去博彩公司,下注阿城了 :-)

辛金順:范穩的西藏三部曲,的確寫得很好。但與諾貝爾文學獎應該是距離很遠。其實我個人覺得閻連科未來機會也不小。

2012年10月10日 星期三

說陶傑


書友曉莊說到陶傑「登陸」大陸,當當網的宣傳也說是他「首次內地出版作品」,緊接着又說是「內地首次系統引進」。第二句也許不錯,但第一句就非是,早在一九九九年陳子善就編過本陶傑文選,名為《無眠在世紀末》,由上海文匯出版社出版。

我其實很喜歡陶傑的東西,卻不知怎的,香港許多讀者提起他就咬牙切齒。或說他文品欠佳,但比他差的大有人在,為甚大家能包容別的狗賊,偏不能容忍一個陶傑?大抵是他鋒芒過露,樹大招風吧。

我在陶傑用楊非劫筆名寫作時已留意他,他曾用此筆名在明報自由談刊登過些文章,有一篇〈榕樹頭〉印象中是上乘之作。他十七歲負笈英倫時已拿過好些文學獎,如著名的青年文學獎和《時代青年》雜誌的徵文獎等。他一九九一年回港,據說是應金庸之邀出任明報副刊副總編輯,他亦同時在明副寫專欄,欄名我記得是「黃金冒險號」,不過網上資料說還有個欄名叫「泰晤士河畔」。他第一本著作就是叫《泰晤士河畔》,該是明報專欄的結集,是他「在離開倫敦前的心影錄」,「以心眼靜觀泰晤士河的風景」。此書在一九九四年由人間世製作公司出版。曉莊說陶傑的文筆「尖酸刻薄」,但也有典雅的一面,此書足可為證。當年我不察,還以為陶傑就是董橋。

這人間世該是仝人公司,主持人可能是鍾偉民。陶傑那本屬於「集虛系刊」的第四本,第一、二本都是鍾偉民的小說,分別是《在陰溝裏滋生的愛情及其他》和《屬於翅膀和水生根的年代》,第三本是鍾偉民編的以小說為主的雜誌《牀──日落時期勃起的愛情故事》。這雜誌以後又出過兩本,為《牀──都市愛情劇場》之一和之二,都由壹出版印行。

2012年10月7日 星期日

張充和手抄崑曲譜

最近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了一函十冊的《張充和手抄崑曲譜》,據說原為賀她百歲大壽而印製(她生於一九一三年陰曆四月十二日,陽曆是五月十七日),後來卻沒有趕上。這套書有四百多部為「珍藏本」,其中二十部由出版社銷售,餘下的就由北京布衣書局發售。張充和的手抄曲譜董橋曾經提過,他說是「工尺譜」,其中以《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一冊最為精妙,張充和原打算捐給蘇州戲曲博物館,後聽說董橋想要,便送了給他。現在上海辭書這套也包括了《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所據的影印原本不知是董橋那本,還是張氏重新寫過的;但公開出版比由私人藏於高閣,無疑更有意義。

我有幸也搶購了一套,下單第二天已匯了款,通知布衣時卻寫錯了匯款數目,發覺後連忙更正,他們卻遲遲沒有確認。我發了兩次訊息問他們,仍是毫無反應。眼看布衣不斷發消息通告進展,啊,書已到手了,啊,已有第一批發貨了。我於是在他們的佈告欄下面留言,質問他們為何遲遲不給我確認,「布衣是這樣對待客戶的嗎?」布衣的老總姓胡,網名是三十年代,人稱三老闆。三老闆迅即回覆說看不到我之前發的訊息,問我發到哪裏去了。接着又有另一個叫「海藍藍」的回覆,說:「有什麼好着急的,匯了款擔心出問題的,估計都是曾經被別人騙過錢的。應該相信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我相信世上好人多壞人多,是我的人生態度,跟今回訂書何干?老實說,我在孔網買書多年,倒從來未失手,沒有受過騙,而我也是相信人性本善的。我不滿意的,是他們待客的態度,怎能對客戶的查詢毫不理睬?我以為那海藍藍是三老闆助手,留言罵他們怠慢客戶,還好意思怪責客戶「着急」?後來才知道,那海甚麼只是路人甲胡言亂語吧。

三老闆說收不到我的訊息,我翻查一下,發現收件人都變成亂碼,莫非因此影響了接收?我將我的發現報告了,三老闆也覺得是亂碼問題,終於確認了我的匯款,並連隨發了貨,倒算從善如流。

這套書的確精緻,令人愛不釋手。第一冊附有張充和親筆簽名,是另紙書寫的,寫好之後,由白謙慎帶到上海,讓印刷廠工人逐張貼到書的扉頁上。我對此書的唯一不滿,就是這字條為甚麼不貼到空白的地方,偏要貼在畫箋上,破壞了完美啊。

附:此書的開售資料

北京布衣書局二O一二年九月十四日至廿六日開售,定價¥1,280。

書局的說明:本書為特裝本,函套顏色與普通本不同,另首冊扉頁粘有張充和親筆簽名。一函十冊,另有張充和笛韻選萃DVD兩張,書簽兩枚。這十冊依次為:第一冊:文字卷;第二冊:學堂 遊園 驚夢;第三冊:拾畫 叫畫 硬拷(牡丹亭);第四冊:折柳 陽關;第五冊:彈詞(長生殿);第六冊:驚變(長生殿);第七冊:活捉 寄子;第八冊:納姻(漁家樂);第九冊:思凡 蘆林;第十冊:金瓶梅中所唱曲。第一冊為余英時題名,高友工序,陳安娜《張充和的昆曲緣》,白謙慎《別具一格的書法》,陳安娜《張充和大事記》,陳安娜《編後記》。其餘九冊均為影印張充和抄曲譜手跡。本書印數為380左右(因簽名條為390枚),除出版社少量自銷外及作者購書,編輯樣書等外,均由布衣書局獨家銷售。















(資料來源:布衣書局

2012年10月4日 星期四

格非札記


親近

格非《山河入夢》寫男女之間那種隱隱約約親近的感覺,寫得非常美好,我只在紅樓夢裏看過。即使張愛玲,也寫不出那樣的感覺。張愛玲筆下的男女關係,是較世俗、較現實的,倒不怎麼美好。

入夢江南

「烏托邦三部曲」已看了兩部,即《人面桃花》和《山河入夢》,都一樣喜歡,再接再厲,續看第三部《春盡江南》。近日我已將所藏的格非舊著挖了出來,那麼看完三部曲後,就不致於無書可看了。

八九風波

端午回憶:「等到畢業答辯的那個學期,發生了一件席捲全國的大事。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在任何時候都顯得情緒亢進、眼睛血紅、嗓音嘶啞。他以為自己正在創造歷史、旋轉乾坤,可事實證明,那不過是一次偶發的例行夢遊而已。從北京回來不久,他就開始了頗為誇張的自我放逐(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考慮,此舉都完全沒有必要)。北上陝甘寧,南下雲貴川,折騰了半天,最後回到了他的老家梅城。」(《春盡江南》頁23,上海文藝出版社二O一一年八月)

這恐怕是當時許久知青的經歷。

寓言

龐家玉對婆婆的邋遢、嘮叨和獨斷專橫都能忍受,最受不了的,是婆婆說話的方式。婆婆與兒子說話通常直截了當,甚至不避粗口,但對家玉總以一種寓言的方式說話,讓她摸不着頭腦。她每回去看望婆婆,都會像小學生面對考試一樣惶惶不安。例如她和端午結婚不久,婆婆就給她講了個公狗和母狗打架的故事,沉悶而冗長。根據端午事後的解釋,這個故事情節跌宕起伏,枝蔓婆娑,但無非是說,在家庭生活中,母狗要絕對服從公狗。

另有一次,婆婆跟家玉講了個故事(主角換成了公羊和母羊),說公羊和母羊如何貪圖享受,生活放縱,如何不顧將來,只顧眼前,最後年老力衰,百事頹唐,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悲慘結局。家玉以為聽明白了,喜滋滋對端午說:「媽媽的意思,會不會是告誡我們,婚後要注意節約,不要鋪張浪費,免得日後老了,陷入貧窮和困頓。」

端午卻苦笑着搖了搖頭:「你把媽媽的話完全理解反了。」

「那麼,她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們注意環境保護,不要對地球資源過度開發利用?」

「她哪有那麼高的見識。」

「那她到底是個啥意思?」

「她的意思,唉,無非是希望我們要一個孩子。」

「媽的!」

(頁88-89)

冗詞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樣的句式格非在104頁內「不同程度地」用上了三次或四次或更多,他到底擺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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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文學家的語言當有更高的要求,他筆下該不斷推陳出新,而非儘是人云亦云的濫調。像曹雪芹,他會說壓地銀山,而不是甚麼排山倒海。格非小說中有這樣的句子:「用端午的話來說,正因為今天的犧牲者沒有任何價值,他們才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犧牲者。這句話有點不太好理解。」

我覺得不太好理解的,倒不是其中的故弄玄虛,而是甚麼叫做「真正意義上的……」,跟「真正的……」有何分別?這種真正意義的冗詞,其實毫無意義。這毛病格非也「像其他一般意義上的作家那樣」犯了,對不起,在我眼中,已成不了第一流的文學家。

相輕

格非在《春盡江南》裏損了好幾個同行。如57-58頁,詩人端午要到孩子的課堂上演講,班主任要他講張曉風和鄭淵潔,他卻對老婆說他不喜歡這兩個作家。又如頁109,家玉洗完澡,抱着蘇童的《碧奴》歪在牀上,一邊看一邊等候頭髮晾乾,她卻一個字都看不下去。再如頁124,家玉去看兒子,發現他已趴在書桌上睡着了。他那胖乎乎的腦袋,直接壓在曹文軒那本青銅葵花上,口水流了一大堆。

另外是頁174-177,家玉一個當警察的舊相好對她說,他真不想再穿這身狗屁警服,那不是人幹的事。他辭職後,就將家中小院的一部分,改建成一個有品位的咖啡館,讓自己靜下來。他會在院子裏搭個葡萄架,每天躺在濃蔭下,喝喝茶,讀讀于丹或易中天,聽聽理查•克萊德曼……。家玉不懂得音樂,回去問熱愛古典音樂的老公端午,是否有個音樂家,叫理查•克萊曼德。端午皺了皺眉,用無可置疑的口脗說:「哦,垃圾!」

狠罵

家玉罵兒子:「你就是一個爛人!地地道道的爛人!你他媽的是一個蠟燭,不點不亮!點了也他媽的不亮!你們班主任鮑老師說得一點都沒錯,你就是班上最爛的那個蘋果!你就是壞了一鍋湯的那隻老鼠!垃圾!對,就是垃圾!要麼是遊戲機,要麼是呸呸卡,不是踢足球,就是玩鸚鵡,你等着,明天我要把你的佐助按在水盆裏悶死,燒鍋開水,去了毛,開膛破肚,拿它炸了吃!你信不信?你他媽玩鸚鵡,能玩到清華北大去嗎?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垃圾!」(頁122)

罵得夠狠,但語言倒非常鮮活。

結尾

綠珠說她發狂地喜歡上了翟永明,尤其是那首〈潛水艇的悲傷〉,讓她百讀不厭。好像是站在時間的末端,打量着這個喧嘩的城市,有一種曠世的浮華和悲涼。

「悲涼倒是有一點。浮華,沒怎麼看出來。」端午說。

「嘩嘩流動的碎銀子啊,難道還不夠浮華嗎?」

端午笑了笑,沒再爭辯,說起他見過翟永明一兩回,不算很熟。有一次,他們一起去南非,翟朗誦的就是這首詩。

「你覺得怎麼樣?」

「還好。不過結尾是敗筆。」

「你指的是給潛水艇造水那一段嗎?」

端午點點頭:「不過,這也不能怪她。我倒不是說,她的才華不夠。對任何詩人來說,結尾總是有點難的。」

「這又是為甚麼呀?」

「這個世界太複雜了。每天都在變,有無數的可能性,無數的事情糾纏在一起。而問題就在這兒。你還不知道它最終會變成甚麼樣子。鋪陳很容易,但結尾有點難。」

(頁195-196)

童年

若若很喜歡他的鸚鵡佐助,連上學都帶着牠。有一回若若的班主任打電話給他的母親家玉,說他這十三歲少年,還渾渾噩噩的,很不懂事,一直活在童話世界裏,不肯長大,成績也追不上來。班主任估計是那鸚鵡影響,叫家玉趕快將牠處理掉。班主任還鼓動說,你兒子很有潛力,你們家長再加把勁,進入前五十不是沒有可能的,對孩子一定要狠一點,須知這個社會的競爭是多麼殘酷……家玉本來就嫌那鸚鵡髒與吵,便趁若若上學時將牠放了。誰知若若放學回來,發覺鸚鵡不見了,也沒有哭,整個人卻
變得癡癡呆呆,並發起燒來。帶他去看大夫,大夫說他沾染了點風寒,問題不大,倒是他的精神狀況令人擔心。「你想啊,養了七八年的一個活物,說沒就沒了,換了誰都受不了。」

若若吃過藥,感冒基本上痊癒,但佐助仍沒有回來,他也就沒精打采的。休息了兩天,班主任來電催他回校。第二天,若若只好仍舊上學去。可是到了中午,家玉還未見他放學回來。她與丈夫端午四處去找他,最後在附近的土山上找到他。他正衝着公園的一大片樹林噓噓地吹着口哨,一面往樹上扔石子,喊:「佐助,回來。」聲音聽上去啞啞的。

他們朝那灰灰的樹梢上看了看,哪裏是甚麼鸚鵡,分明是被風刮上去的一隻綠色塑料袋。家玉蹲在地上,抓住兒子的小手,喃喃地道:「對不起,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把鸚鵡放走……」若若看了看她,又轉過頭去,看了看那棵老楊樹。過了許久,他終於把腦袋埋在家玉肩頭,抱住她的脖子,大哭起來。端午悲哀地意識到,若若的童年,他一生中最有價值的珍貴時段,永遠地結束了。

(頁221-231)

出走

他一邊出恭一邊在讀格非,妻子走進來,不知說了甚麼,他隨便應了句,她又出去了。他仍專心看他的書。書裏說到端午的老婆一改常態,變得溫柔體貼起來,端午第一次感覺到婚姻生活的平靜與甜美,懷疑自己怎麼有這樣的好運氣,但心中也隱隱感到不安。然後有一天,家玉把一份離婚協議書放在端午的書桌上……

外面好像有幾聲叱喝,他以為是電視的聲浪,剛才兒子就在看電視,他還叮囑他別坐得離電視機那麼近,會傷害眼睛的。這時外面忽地靜了下來,一點聲音都沒有,兒子不再看電視了嗎?兒子今早還發着燒,他給兒子吃了藥,兒子不久又吐了出來,嚷着肚子痛。最近正在閙甚麼「新沙士」,此事不可掉以輕心……

妻子說將有朋友過訪,這陣子她在家裏總在收拾,說是乘機清理一下,把沒用的東西送到救世軍。大廳與房間於是堆滿了大包小包。他不明白究竟是甚麼重要人物,讓她這麼緊張。但他也沒有太在意。他放下格非,跑到大廳,空空蕩蕩的,跑到房間,也空空蕩蕩的。咦,兩母子跑到哪裏去了?他竭力回想剛才妻子跟他說過甚麼,卻是茫無頭緒……

搞清楚

格非大概沒搞清楚,一個癌症末期病人,醫生判定她最多活六個月,到了第五個月,她是沒可能像沒事人一樣,隻身跑西藏,甚至踮高腳站在浴缸邊沿,將「輕若無物」的絲巾,纏住浴缸上面的鐵管,然後自己掛上去的。她此時應當已非常虛弱,連下牀都沒有氣力,甚至已是半昏迷了。

另外這一段,醫院的大夫對端午說:「你恐怕也知道,作為一個醫療機構,院方首先考慮的第一個問題,並不是救人,而是法律上的免責。這是公開的秘密。全世界都是如此。如果在美國,你即便想做一個小小的闌尾炎手術,醫患之間的協議,可能會長達五十多頁。也就是說,我們當時完全有理由拒絕她,讓120急救車帶着四十度高燒的病人,去下一家醫院碰運氣。」一間醫院會拒絕由救傷車送來的病人,全世界恐怕只有格非處身的國度會如此。我可以明確告訴他,在邊遠南方的這個小島,是決不會的,他們除了法律上,還會有責任上的考慮。

不過,撇開種種漏洞,以至「某程度上」語言的問題──而語言在前兩部,是很乾淨俐落的,我於是隱約覺得,這也許是作者故意為之,因要寫這個時代,只好用上這個時代該有的語言,才切合那「氛圍」。那麼,語言問題,竟不是個問題。撇開這些讓我看着不爽的地方,這部《春盡江南》,仍是非常好看,非常動人的。

2012年10月3日 星期三

夢裏哀樂兩相忘

那時在寫作協會,不時跟文友談文論藝,是一段頗美好的時光。有一回有個詩人翻譯了波蘭詩米華殊的短詩,供大家討論。原詩如下:

Window
Czeslaw Milosz

I look out the window at dawn & saw a young apple tree translucent in brightness.
And when I looked out at dawn once again, an apple tree laden with fruit stood here.
Many years had probably gone by but I remember nothing of what happened in my sleep.

詩人如是翻譯:



黎明時份我望向窗外,看見一棵年青的蘋果樹,在亮光中,呈半透明。
黎明時再望出窗外,一棵果實纍纍的蘋果樹正站在那裏。
光陰荏苒,但我已渾然忘記睡着時發生的一切。

一時大家議論紛紛,有的說那句子太長,不像詩。於是有人說,現代詩原就沒有既定格式,句子長短皆可,都可以傳達詩意,翻譯時該盡量用長句去對應才是。也有人認為不妨譯作古詩看看。我也動手翻譯一下,最後成了這個樣子,到底不如詩人譯得好:

清晨我望向窗外青青的蘋果樹在晨光中濛濛亮。
又一個清晨我望向窗外,蘋果樹已果實纍纍。
歲月流轉睡夢裏發生過的一切已不復追憶。

我也嘗試譯作七絕,惜古文根柢太差,譯得不倫不類,不過夠好玩就是了:

果樹青青耀晨光,
倏忽果子滿眼藏。
多少年華隨水逝,
夢裏哀樂兩相忘。

最近讀格非《春盡江南》,赫然看見此詩,原來九葉詩人陳敬容也翻譯過:

黎明時我向窗外瞭望,
見棵年輕的蘋果樹沐着曙光。
又一個黎明我望着窗外,
蘋果樹已經果實纍纍。
可能過去了許多歲月,
睡夢裏出現過甚麼,我再也記不起。

可能她也覺得原詩句子太長,將三段拆成六段,好方便中國讀者,但我總覺得我的詩人朋友譯得更有味道。不管怎樣,多年後重遇此詩,仍使我倍感親切。

2012年9月28日 星期五

童年



格非《春盡江南》有這麼一段。

話說若若很喜歡他的鸚鵡佐助,連上學都帶着牠。有一回若若的班主任打電話給他的母親家玉,說他這十三歲少年,還渾渾噩噩的,很不懂事,一直活在童話世界裏,不肯長大,成績也追不上來。班主任估計是那鸚鵡影響,叫家玉趕快將牠處理掉。班主任還鼓動說,你兒子很有潛力,你們家長再加把勁,進入前五十不是沒有可能的,對孩子一定要狠一點,須知這個社會的競爭是多麼殘酷……家玉本來就嫌那鸚鵡髒與吵,便趁若若上學時將牠放了。誰知若若放學回來,發覺鸚鵡不見了,也沒有哭,整個人卻變得癡癡呆呆,並發起燒來。帶他去看大夫,大夫說他沾染了點風寒,問題不大,倒是他的精神狀況令人擔心。「你想啊,養了七八年的一個活物,說沒就沒了,換了誰都受不了。」

若若吃過藥,感冒基本上痊癒,但佐助仍沒有回來,他也就沒精打采的。休息了兩天,班主任來電催他回校。第二天,若若只好仍舊上學去。可是到了中午,家玉還未見他放學回來。她與丈夫端午四處去找他,最後在附近的土山上找到他。他正衝着公園的一大片樹林噓噓地吹着口哨,一面往樹上扔石子,喊:「佐助,回來。」聲音聽上去啞啞的。
⋯⋯
他們朝那灰灰的樹梢上看了看,哪裏是甚麼鸚鵡,分明是被風刮上去的一隻綠色塑料袋。家玉蹲在地上,抓住兒子的小手,喃喃地道:「對不起,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把鸚鵡放走……」若若看了看她,又轉過頭去,看了看那棵老楊樹。過了許久,他終於把腦袋埋在家玉肩頭,抱住她的脖子,大哭起來。端午悲哀地意識到,若若的童年,他一生中最有價值的珍貴時段,永遠地結束了。

這讓我想起美國作家羅琳斯的小說“The Yearling”。這書張愛玲譯過,起先直譯作《小鹿》,後被出版社改為《鹿苑長春》;也曾被拍成電影。譯本和電影我都讀過看過,譯本沒甚麼感覺,電影則十分感人。說一個少年瞞着母親偷偷養了隻小鹿,小鹿漸漸長大,終於瞞不住,牠野性難馴,不僅在家裏亂衝亂撞,還踩壞了鄰居的莊稼。父親逼不得已,將小鹿射殺了。結尾也是說,少年幸福的童年,從此完結了。

可憐我們的大人,長大了,就總忘記了自己也曾經少年過,有過那種種極其愚蠢、幼稚、不可理喻的行為,但對當時的他們來說,卻是極其快樂幸福的呀。今天他們以種種「現實」的理由,將之扼殺了。將來是否因此過得更好,不得而知,但今天被扼殺了的快樂與幸福、那美好的童年,已一去不復返,再也補不回來了。

道在瓦甓



薄英一九九五至一九九六年間在中國學習碑刻,追隨當代書法家華人德。他同時亦走訪名山,觀摩各地的碑刻。有一回他到了泰山,看見一羣山羊站在經石峪的《金剛經》刻石上,啃着石縫裏的小塊草皮,其中一頭還在一邊拉糞,糞球滾過了經文,跌進了經文的線條裏。「一道美麗的線條內可以同時蘊藏着時間、花崗岩、佛的教義和山羊糞便。」此情此景令他若有所悟。二OO五年,他擔任美國惠特曼學院藝術博物館館長時,替華人德辦了個畫展,名為“Reflections on Forgotten Surfaces: The Calligraphy of Hua Rende",中文名稱是「道在瓦甓:華人德書作」。「道在瓦甓」語出莊子知北遊,全篇正是以「在屎溺」結尾。他說,這真是恰如其份。展覽結束後,他出版了一本《Reflections on Forgotten Surfaces: The Calligraphy of Hua Rende》。

這本書我倒是有的,是當初跟薄英訂購張充和《桃花魚》時附送的。那回一時忘記問他可否拿張充和的簽名,但他送的書卻是簽了的,還客氣的寫上我的名字。

2012年9月23日 星期日

《傳奇》得手記


我一向只愛買新書,不喜舊書。二OO八年初莊信正的《張愛玲來信箋註》出版,當中提到收錄在皇冠版的〈《傳奇》再版的話〉,比民國版少了十來行,是談炎櫻為此書設計的封面的。我一時好奇,上網搜索《傳奇》各種版本的封面,一不小心踩進了孔夫子舊書網,發覺,咦,那增訂本還有許多呢,也不太貴,順手拿了一本,正沾沾自喜,卻有懂行情的書友告訴我,嘿,那不是原版,只是上海書店一九八五年的復刻版而已。呀,中招了。我心有不甘,從此不時上孔網搜集資料,竟搜出癮來,引發我對舊書的興趣,不可收拾。

大陸復刻版印得不錯,幾可亂真。分辨之法,有說可摸摸書上的字,原版用鉛字印刷,較有凹凸感,復刻就難有這個效果。但我手感差,摸來摸去,居然覺得復刻版也很有凹凸感。或說,民國書冊開本較多變化,像《傳奇》初版與再版都是方形本,並非像復刻那樣一律三十二開。但我未見過原版,又怎知道復刻的開本有異?另有一說,便是書內的照片,原版當較為清晰,也較有色澤,如《流言》內有好幾幀作者的照片,都是藍印的,上海書店所復刻的,一來變成了黑白,二來亦相當模糊。還有就是版權頁,民國版多數有印章或書票,書票自不可能翻製,印章會是朱色或別的顏色,復刻版就只能是黑色的了。

《傳奇》增訂本復刻版充斥市場,原版反而少見。初版本我二OO九年得自台灣拍網。那陣子我跟那賣家掃了好些祖師奶奶的書,他知道我口味,有一回通報說收到《傳奇》和《流言》的初版。可惜的是,《傳奇》缺了書前作者的照片,《流言》連書皮都沒有。兩書都索價甚昂,我暗暗打定主意,《傳奇》是非要不可,但故作滿不在乎的說,《流言》這個品相,我不想要了,《傳奇》這個這個嘛,也很不夠完美,便給他大手殺價。他支支吾吾,說是人家寄售的,要問一問。我只說,請便,預計談不攏的話再提些價好了。過了兩天,賣家回覆說,《流言》缺了封面,令人扼腕;《傳奇》我那客戶本不想賤賣,但被我軟磨硬磨,就按你的價錢成交吧。好。

再版本則是跟大陸書友買的,那是二O一一年,忽地收到他的電郵,說想拿那再版本跟我交換董橋的《雙城雜筆》和《在馬克思的鬍鬚叢中和鬍鬚叢外》。我將此消息在臉書披露,臉友們都說,此時不換,更待何時。我也是這個意思,但總感到難以割捨。那書友見我遲疑,便慫恿說:「可能你沒有意識到《傳奇》的稀見程度。初版本罕見,甚至連姜德明、謝其章、止庵都沒有……」又說,初版本品相過得去的,甚麼甚麼價錢輕鬆賣掉,再版本會差一點,但這個品相還是能賣得到甚麼價……。

既然提了個價錢,那就好說了。我跟他討價還價一番,最後成交了。

2012年9月20日 星期四

淘書瑣記

陳鎮輝的《金庸小說版本追昔》出版時我已買了,翻了一下,卻看不出甚麼玄機。那後記提到還有本《武俠小說逍遙談》,在較早前出版,我也不怎麼在意。後來才發覺,這《版本追昔》竟是個珍本。目前孔網掛了兩本,分別索價人仔$3,000和$1,000,嚇,標這麼高價,大概不想賣吧,其中一本就聲明「僅供展示」的。不過,拍場那邊仍不時見到,這兩年來最高的拍價為人仔$410,最近九月份也以$390成交。看來這就是它的市價了,如折回港幣,約值$500,不算太貴,但比起原價$45,到底翻了十倍有多。另一本因並非集中談金庸版本,行情稍差,亦拍得人仔$150-$200,也就是HK$240左右,比原價HK$38亦翻了六倍。

今天跑到美孚紫蘿蘭,原來想找的書找不到,卻給我發現《武俠小說逍遙談》,喜出望外啊。回程時急不及待在地鐵上翻閱,文章不太長,倒也趣味盎然,一下子不能釋卷,到站的時候一本書差不多看完了。另外在紫蘿蘭還看見鄧阿藍的詩集《一首低沉的民歌》。這詩集我以為有,前陣子明周訪問鄧阿藍,想翻它出來,卻茫無頭緒,莫非當初我嫌它太過手作而沒有買?如今正好補回來。

其實詩集並非暢銷書,許多時,尤其是詩人未成名時,都多是自費出版,印得粗糙自是難免。我手頭有兩本朋友的詩集,都是自費印的,一本旻楓的《浮游在青煙藍霧間》,一本吳智欣的《鞋子集》。前者印得較佳,後者就接近鄧阿藍的手作形式。兩位俱甚有詩才,可惜鮮有人提及。多少好詩集就這樣隨風而滅了,嘆嘆。旻楓那本早前好像在油麻地kubrick見過,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去碰碰運氣。

  

2012年9月18日 星期二

何物「書寫」

昨天在臉上看見杜家祁貼了張海報圖,上面大大隻字寫着「書寫力量」,我覺得十分刺眼,便說了句:「我真的很不喜歡『書寫』這個詞語。如果要說"The Power of Words",我寧願說『文字力量』。」杜小姐其實是我很欣賞的香港作家,她在素葉出的兩本書都是我的珍藏,我這樣說無意冒犯她,只是以事論事而已。不料我閒閒的一句竟引起不少回應,也包括杜小姐的,其中頗有火藥味,但頗有意思,茲摘錄如下。

杜家祁:「文字」和「書寫」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書寫」更強調「寫」的動作性,這是個工作坊,鼓勵大家寫作,「文字」就畧為靜態了,不完全配合(但名稱並不是我取的)。

馬吉:那為甚麼不乾脆叫「寫作」呢,這詞語比「書寫」順眼,當然這只是個人偏見吧。

Constance Cheung:「力量」在今天看來很「人民」;個人來說喜歡用「言」一字包含閱讀和寫作,呵呵。

嚴大可:馬吉兄也不要太操心了,因為是白操心。現在會靜下心來咬文嚼字者愈來愈少。書寫一詞是繙譯自西文writing,作名詞動詞皆可,故要弄出一個看上去又像名詞又像動詞的雙音節詞來比劃,於焉而生「書寫」這一混血歐化囝。它不是本地產品,但會不會像舶來貨一般愈來愈受歡迎還是不得而知的,除非哪天又開始重視「國貨」,呵呵。

Constance Cheung:「言之有力」!

嚴大可:外加一句,現在不少「現代文學」的愛好者,不多不少都有點「束『中國』書不觀,遊談『西典』無根」的陋習。鄙詩曾有句「競自慕西典,立論每輕狂」正斯之謂歟。

杜家祁:這太以偏概全了吧?

嚴大可:舉一個例子,當年不少現代文學學人愛好者對張愛玲小說〈同學少年都不賤〉一名百般揣測,卻不知是老杜詩名篇〈秋興八首〉其中一首詩中「同學少年多不賤」化出。

陳同:「寫作」較多作動詞用,「寫作力量」在這處的用法,有一歧義,即是「針對『力量』來寫作」,如「歌唱祖國」,「書寫」這裡當名詞用,配搭起上來,反而穩妥。這一點,不知大家可同意?

嚴大可:請看小題,「每個文字是一塊磚石……」,已明顯把「words」視為「文字」,為何大題不可以光明正大的用「文字的力量」呢?馬吉提出來,就是覺得彆扭,但這正正是現代文學愛好者喜用「陌生化」的最佳詮釋。

杜家祁:1.有人不知,並不表示所有人都不知,我學問淺薄,但也一眼就看出來,只是知道也並不表示要跳出來說是不是?

2.如果依照嚴大可先生的意見,文學就不必創新了,「文字的力量」當然通順,但有何韻味可言?

3.到現在還要來討論新文學、舊文學,從五四時代論戰已有不少,如無新論,不如大家都省些氣力,否則找前人論戰文章出來看看也好,至少我不想浪費生命來重複討論,人生苦短。

嚴大可:在下幾時有謂「文學就不必創新了」之類的話?只是陳述而已。另,「書寫力量」,在我看來,實在也嚼不出甚麼所謂的「韻味」。

我另外補充了兩段,也引起些回應。

馬吉:我的偏見是,「書」字如果當動詞用,就該跟書法有關。臺靜農談文學史時,用過「書寫」一詞,指的正正是書法。所以如果說的不是「寫字」而是「作文」,該是「寫作」而非甚麼「書寫」。三四十年代新文學大師如徐志摩、沈從文等,他們用的是「抒寫」,除了「作文」,也包含「抒發情懷」之意,是使詞義更豐富,也更準確。以「書寫」替代「寫作」,卻是使字義混淆了。可惜今天你書寫我又書寫,只知趕時髦,沒有慎重考慮筆下每個詞語用得恰當否,實不足為法。謂予不信,遠的不說,單說當今香港文章大家,像西西,像董橋、杜杜,筆下是決不會出現「書寫」這樣的詞語的。

我另一個偏見是,以用不用「書寫」來判斷一個作家是否第一流。當然,不用「書寫」不一定就是第一流,但用「書寫」就肯定非第一流。如果我在一個作家的著作裏看見「書寫」頻繁,對不起,我會將之列入「黑名單」,以後減少,或乾脆罷買他的書。像齊邦媛教授的巨著《巨流河》我本來讀得津津有味,但忽地看見「書寫」一語,我便興味索然,再也讀不下去了。大陸作家中,王小波是不會「書寫」的,莫言、余華好像也沒有,格非剛看了兩本,文字清爽,也不見「書寫」痕跡。台灣讀的不多,印象中,余光中、王文興也是不作興「書寫」的。

杜家祁:「書寫」比起「寫作」又有另一曾意義的,以前看過一篇文章,等我找出來再回答你。這個詞和近代的文學理論有關,過去的「書寫」當然是指書法,但未必不能有新的意蘊。我並不認為新的一定是趕時髦,從語言學來說,當有新事物、新觀念產生,舊的詞匯不能表達時,往往必須另創新詞。但是許多人不習慣就是真的。

說個笑話,有個講座,某翻譯系教授還是女士,說現代人喜歡亂造新詞,其實舊有的詞匯已經可以表達了。她舉的例子如「性騷擾」,說「調戲」已經可以有同樣意思了。我幾乎笑倒在地。「性騷擾」還包含有權力運作,真的和「調戲」不完全等同。

馬吉:杜小姐,同意你說的新時代可賦予詞語新的意義,但我看今天香港許多人書寫又書寫,都是下筆太滑溜,並非深思熟慮的結果。

杜家祁:馬吉先生,我也同意你的說法。當一個詞語普遍時,使用的人未必真正理解其意義,在某些方面變成了「寫作」的同義詞。不如這麼看吧,從修辭學的角度,老是使用「寫作」也頗單調的,有時換個詞語,也有些新鮮感。

補充一下前面的笑話,當時我想:中大有「防止性騷擾條例」和「性騷擾調停/投訴小組」,難道把它們改成「防止調戲條例」和「調戲調停/投訴小組」,聽起來似乎有點喜氣洋洋。

陳同:其實仍在沒有印刷的年代,所有人都「書寫」的,印刷出現了,作者仍「書寫」,旁人或代勞「抄寫」,進入打字或電腦時代,誰仍在「書寫」?可見以手搖筆寫字的一套,只會越來越少見,在一般意義上,以接近不相干了,我們情願拿「書寫」去陪葬?

馬吉:所以今天該說「敲寫」了。恕我再挑剔一下,閣下甚麼「在一般意義上」,正可歸入「下筆太滑溜」的廢話一類。

因為這次討論我還把一個傢伙封鎖了。我喜歡跟不同領域的人交流,即使言不及義也好,亦會讓我眼界大開。我在臉書的原則是門戶開放,基本上來者不拒,也不封鎖。這個被封鎖者我跟他交往已有些時日,他好像是個電影發燒友,話題動輒就扯到電影上面去,但我實在欠缺這方面的知識,對他的議論也覺新鮮;他對時事有時頗有見地,亦是我所不及的。不過,我覺得他對文學是門外漢,他卻好發議論,在我看來多是胡扯。今回大家討論「書寫」,他又來摻一腿,可惜大多文不對題,我說了句「牛頭不搭馬嘴」,又惹他不高興了。我沒工夫跟他糾纏,乾脆封鎖之,樂得耳根清靜。

2012年8月31日 星期五

佛曆2979年

淘到一本徐訏的戲劇集《潮來的時候》,香港夜窗書屋出版,出版日期卻是佛曆2979年6月。據網上資料,佛曆元年就是佛陀涅盤那一年,即公元前543年。像今年是2012年,加543年,便是佛曆2555年,但佛陀在五月涅盤,現在已是八月,該再加一年,即2556年。然而那佛曆2979年6月,減去544年,豈非是公元2435年?

再古九一下,《潮來的時候》初版於1948年,那該是上海版,我這本則是港二版,是徐訏來港後重版的,可惜查不到港版初版於何時,幾時再版更毫無頭緒。莫非那個佛曆2979年是「手民之誤」?或徐訏有另外的換算?我直覺覺得該減去1000年,即1979年,就是那再版日期。只是,此書由大公書局發行,大公書局在1979年恐怕已結束了。究竟如何,望高明賜教。

後記

謝謝書友迅速報料。據中大圖書館網站,那《潮來的時候》的出版日期佛曆2979年,該為公元1952年。另據網上的佛法義理問答,說是有兩種佛曆,「而中台禪寺一本佛教的真實性,仍延續中國的傳統記載,以每年農曆四月八日為佛誕日,以公元前1028年為佛誕之年。」那麼佛曆2979年,減去1028年,即是1951年,但書是6月出版,已過了農曆四月佛誕,該加一年,便是1952年了。

2012年8月28日 星期二

《秋螢》和《詩風》

 

昨天提到《秋螢》和《詩風》和,這兩本詩刊都創刊於七十年代,前者一九七O年四月,後者一九七二年六月,起初都是一大張報紙的形式。早期的《詩風》我曾經有過,因太大份,收藏不易,摺起來又不是,捲起來又不是,而且很容易破損,只好棄掉。《詩風》後來改用三十二開本的形式,直至停刊。印象中它倒很準期出版,從不脫期。《秋螢》給我的感覺是出版不很穩定,有時沒有了,忽地又再出現,大概就是停刊又復刊的緣故。它也試過用名信片的形式,很有新意,後來才又用三十二開本,印得頗粗糙,可能是手作印製的。

《詩風》堅持了十二年,終於在一九八四年六月結束。這期間詩風社出版過不少仝人的著作,主要就是詩集,作者有黃國彬、胡燕青、凌志江、羈魂等。《秋螢》走走停停,最後亦於二O一O年七月停下來了。它出過一本詩畫選《瞧,他們的21 grams在飛翔》(二OO六年七月),其主編關夢南也出過好幾本詩文集。要提一提的是編委禾迪,能詩能文能畫,是我很喜歡的作家。她有一本《詩前相後》(二O一O年七月),收錄了三十六年來的詩作,好書也。

兩本詩刊我沒有創刊號,終刊號,唉,倒是有的。

2012年8月27日 星期一

畧談創刊號(之二)

我沒有刻意收藏創刊號,所存的都是昔年當「文學青年」時買回來的,即七、八十年代。有好些我已多番在網誌談過,如《四季》《大拇指》《羅盤》《青年文學》《香港文學》(雙月刊)《八方》等。這些都出版於七十年代。此外還提過《詩風》《秋螢》等,不過沒有創刊號就是了。未提過的有《文學與美術》和《文美》。這都是古蒼梧、溫健騮等主持的,古在其口述史《雙程路》中(牛津大學出版社二O一O年)有較詳細的回憶,起初是雙月刊,叫《文學與美術》,其後轉為月刊便改稱《文美》。兩者的創刊號我該都有留着的,但找了半天,前者只找到第四期和第六期,第四期出版於一九七六年八月,有個溫健騮專輯;後者則出版於一九七七年四月。

 

八十年代的,《素葉文學》《香港文學》(月刊,劉以鬯主編)都已談過。《文藝》季刊一九八二年三月創刊,至一九八六年六月停刊,共出版了十八期,出版者基督教文藝,由黎海華主編。一九九O年還出過小說選、散文選各兩本。小說作者有鍾曉陽、蓬草、綠騎士、吳煦斌、鍾玲玲、羅貴祥、陳德錦、也斯等;散文作者有余光中、黃國彬、王良和、胡燕青、思果、小思、潘金英、樊善標、杜杜、黃維樑等。

 

九十年代的,有《兒童文學藝術》、《呼吸詩刊》,和《新詩人》。我這本《兒童文學藝術》是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的試刊號,總編輯為黃志民,作者有東瑞、金力明、海辛等。《呼吸詩刊》一九九六年四月創刊,社長陳智德,主編劉偉成,編委有王良和、杜家祁等。《新詩人》第一期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出版,第二期二OOO年三月,它好像也出版過兩期而已;編者為凌越、廖偉棠,出版者洪葉書店。洪葉那時候剛開業不久,後來愈搞愈興旺,賣過也出版過不少好書,可惜二OO三年沙士引發經濟不景,洪葉挨不住而倒閉,令人懷念。

 

非文藝的也有一些,如《百姓》半月刊,一九八一年六月一日創刊,昨天已談過。《壹周刊》,一九九O年三月十五日創刊。《茶杯》二OO一年五月十六日創刊,共兩冊。後兩種今天仍然出版,大家已耳熟能詳,也就不饒舌了。

  

 

2012年8月26日 星期日

畧談創刊號(之一)

香港寫書話目前有兩大家,一是黃仲鳴,一是許定銘。前者除了談書,也較着重文化研究;後者則多是就書談書,較接近唐弢以來書話的路數。許氏藏書既豐,談的書也雜,但多屬新文學類,有民國的,香港的,也有台灣的。他出過不少書話集,都兼容並包,其實他談過不少香港早期舊書,資料甚罕見,如果能單獨出書,當更有意思。

談雜誌的,我只見過黃夏柏的《看雜誌》,副題是「1980s – 1990s記事」,顧名思義,談的就是八、九十年代的雜誌,包羅頗廣,電影,文化、文學的都有,當中有創刊號,也有非創刊號的。專門談創刊號的,最近有連民安的《創刊號》,似乎是本地這類書的首創。我聞說三聯有貨,連忙跑到中環總店,卻無功而退,後來才在一家二樓書店看見,但也只得一本。我想多買一兩本送人,於是再跑到旺角,樂文、開益、田園俱未見,怪也。此書為明周出版,是大機構啊,不料發行卻如此差勁。

這作者費了二十年搜集了創刊號兩百多種,是書選印了數十種,一如副題「1940's - 1980's」,橫跨四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作者做過些資料搜集工夫,每本雜誌都盡量提供它的來龍去脈,前後的承傳,一頁頁翻開,就像翻開一頁頁塵封的歷史。我尤愛四十年代那一輯,因為較少見。作者如是介紹日治時期的刊物:「日本佔領香港期間,香港不少報章紛紛停刊,很多報人不肯受日本人統治均逃返內地,留下來的報人為稻粱謀而不得不與日方虛與委蛇。當時仍然出版的報章,除了親日的《天演日報》和《南華日報》外,就只有《星島》、《華僑》等大報繼續出版。一九四二年六月一日,日軍政府為方便管治,統一言論,就把當時幾份主要報紙合併,例如《大眾日報》併入《華僑日報》;《循環日報》與《大光報晚刊》合組成《東亞晚報》;《華字日報》收入《星島日報》,更名為《香島日報》,連同上述提及的報章和日方的《香港日報》,就是戰時香港報業的概貌。」三言兩語就將當時的概況勾勒出來,可謂功力非凡。

然後就是戰後的雜誌,可多姿多釆得多了,不過作者搜集的多是娛樂消閒類別(電影、電視、體育、武俠),當然本地大部分的雜誌都屬這類,集中起來,亦可見特色;其實香港的文化、文學雜誌也不算少,只是旋起旋滅,較難收集吧。可幸作者也介紹了好幾種,如《當代文藝》、《明報月刊》、《文林》、《號外》、《中報月刊》、《百姓》等。香港著名的「三大」,即《大人》、《大成》、《大華》等,作者只介紹了影響力較小的《大華》,且是復刊號。大抵這些雜誌炒得紅火,已難入手,像《大成》如果262冊齊全的話,動輒要過百萬人仔;即使是42冊齊全的《大華》也要上萬人仔,令人咋舌。

《中報月刊》由原《明報月刊》老總胡菊人主編。當年台灣商人傅朝樞來港大鑼大鼓辦報辦雜誌,連胡菊人也挖了去,頗引起明報社上下的震盪,有一段時期金庸要親自掌舵明月,以穩軍心。胡過檔之後,起初頗受老闆器重,先搞類似明月的雜誌,跟着辦《中報》。《中報》副刊辦得有聲有色,記得創刊時有洪鵾(即梁巨鴻)的小說,我每天都追讀,大感過癮。此外也接受外稿,我也在那兒發表過些短文。可是蜜月期一過,傅老闆改變經營策畧,胡菊人最後離職,才與陸鏗辦起《百姓》來。

咦,忽地想起,我也藏有好些創刊號呢,或許改天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