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30日 星期四

年結

去年共讀了一百三十多本書,今年則只讀了五十多本,一來是我刻意放慢讀書的速度,讀書乃享受,非為功課,實宜慢不宜快;另方面也是我漸漸厭倦aNobii的玩意,有些書讀完了也懶得登記上去。

 

今年讀過的書,印象深刻的倒是不多,首選自是徐皓峯的《道士下山》和他筆錄的形意拳最後的大師李仲軒口述史《逝去的武林》。可惜那本續集《高術莫用》(李幗忠、徐峻峯著)味道全失,我始終讀不下去。後來我看香港電台拍的《功夫傳奇》,其中一集訪問少林高僧,他們竟然亦如李仲軒那樣,異口同聲說武術最高境界,就是不爭。看來世上許多東西,武術也好,文學藝術也好,都是殊途同歸。恰如金庸寫獨孤求敗,起先用重鐵鑄成的劍,跟着改用木劍、樹枝,亟亟求勝,到最後無招勝有招無劍勝有劍,便但求一敗矣。皓峯大哥新近還出了本《大日壇城》,網上的評語不錯。我在聖誕假前已到卓越下了單,可是遲遲未收到書,跟他們交涉卻一味打官腔,十分勞氣。

再下來的,便真的難選了。也許艾米的《山楂樹之戀》可算上一本,雖然橋段老土,但正如魚頭叔叔所說,寫愛情而無腔,實在難得。我還在讀一本大部頭小說《肉之土》。寫六四的書,多屬文筆平平,其中以劉曉波《末日倖存者的獨白》最有文采,最動人,如今這《肉之土》也很可讀。因為這本書,又刺激我四處去蒐尋那作者馬建的書回來。

 

此外等着要讀的,也是大部頭小說:范穩的《核桃樹上的愛情》。此為「藏地三部曲」的第三部,又名《藏雅歌》。范穩的書我是看倪匡的介紹知道的。倪匡介紹過不少書,我大多都找來看過,但以范穩的最為震憾與回味,比甚麼《藏地密碼》好看多了。頭兩部先出大陸版,再出台灣版,第三部卻是先有台版,大陸版遇上些阻滯,稍後也出來了,書名則叫《大地雅歌》



我那天偶然在書店見到台版,急忙買了回來,連另外兩本台版新版也一口氣買了。且待我解決完《肉》,才再吃《核桃》,便不愁沒有好東西吃啦,呵呵。

將這些書放在一起特覺充實

2010年12月21日 星期二

鄭淵潔還是好的

馬吉:那個鄭淵潔,甚麼「童話大王」,去他的,可以休矣。

曉莊:鄭淵潔的童話還好的,我是看他的童話長大的,也沒學壞,呵呵。但是,也並不是說他都好,一點問題也沒有。他很小的時候受過老師的氣,退了學,因此對教育制度充滿怨言,對一些離經叛道的行為大表贊同(雖然有時是有道理的,但不是所有)。我記得那會有騙子說能發明「永動機」和「把水變成油」的東西,他就大表讚賞,教育小朋友要敢想敢幹。現在想起來成笑料了。固然我們要有想像力,但要學好知識,不要亂浪費氣力,尤其不要讓騙子得逞。因為他的緣故,我小時候還真信水能變成油。哈哈。

馬吉:如果鄭淵潔能培養得出像曉莊那樣的「離經叛道」者,那麼他還不算太差,呵呵。

曉莊:我小時候好羨慕過他筆下的小女孩魯西西,有顆龍王送的龍珠,可以隨便在大海裡撲騰,呵呵。鄭淵潔前段時間公開退出了作協,其實他和王朔一樣,雖然是作協成員,但從來不拿錢,靠自己寫作而活。他有一本雜誌(當然仍屬於國家某出版社),專門登自己寫的童話,小孩子都是一茬茬長大的,過去寫的童話量已很大,重複登就行了。也因這樣,他的童話不愁發表,有時太隨意、太粗糙。他自己很小退學,也讓兒子很小退了學,自己教育。四五十歲時得了個女兒(應該超生了啊),自然如珠如寶,從小告訴女兒老師都是大灰狼,但女兒超喜歡上學,一天也不願意呆家裡,童話大王終於投降了。其實,不受正規教育可能成為作家,但很難成為科學家。論對科學的理解,他和方舟子自然相差甚遠,我也不贊同他老信那些五迷三道的東西。

方舟子批評他有反智主義傾向,現在回想起來,的確有一點。要說他愛吹牛,也的確有一點。

陳同:過去的童話故事原意是要拿來教導小孩子的。教他們什麼啊?當然是世間有惡人壞人(白雪公主),會對小孩子作惡等等,當然也會涉及人生諸般苦況(賣火柴的女孩),涉及暴力免不了,新時代的,想來也不能不涉及色情,至於是否過份了,沒看過,不宜說,我小時沒讀過什麼童話故事,除了一本《大林與小林》,更加不好說。

我小時候看過一回本地的《兒童樂園》,說地球上有一處地方,那裡的石頭可以拿來吃,我讀了,無名火起,因為那些日子我們家無剩糧,我們經常肚子空空似的,這簡直侮辱我們的智慧,從上再不看這類「兒童書」。

曉莊:鄭最早的童話可能是《黑黑在誠實島》,教育小孩子不要說謊話,仍有說教氣味,他後來也批判自己早期寫的這些童話。後來他寫皮皮魯和魯西西,一對孿生兄妹的故事,開始大受歡迎。皮皮魯是個調皮鬼,整天惹事生非,估計是他自己小時候的寫照。

我小的時候沒什麼書看,把能找到的童話和民間傳說看了個遍。當然,安徒生和格林童話什麼的也很好,但畢竟不能完全滿足現在的小孩子。我也不曉得到底什麼是好童話,哈里波特算不算?

馬吉:回想起來,我小時候真的沒怎麼讀過童話,都是讀些成語故事之類,安徒生童話是讀過的,但那是長大後才回頭去讀,感覺不一樣。兒童刊物像《兒童樂園》和《小朋友》也讀過些,但也沒有甚麼印象。曉莊小時候能有那麼有趣的童話看,倒是很幸福的。

曉莊:那時能找到的童話也實在少,安徒生和格林是讀過的,不記得從哪借來的了。因為書少,所以小孩間互相借來借去。鄭淵潔的童話是看過不少,但現在回想起來真不知如何評價,文學價值到底有多高。不過很多調皮搗蛋、不討老師喜歡的小孩倒是確從那些童話裡得到安慰。我是乖小孩,學習也還好,但鄭的童話也教我不能看不起差生,老師不應該偏心眼。當然他有時也胡說八道,例如水變油之類。

馬吉:就是不夠科學啦,中國人向來以神怪為科學的。

陳同:兒童故事本身的不少預設其實對兒童的心智帶有侮辱性的不了解,不外是成年人的自說自話。印象中,兒童對人際關係的了解,甚為準確,基本上是動物本能。少年人,則頭腦最清醒、最敏感,世間愛情小說,要寫最真切的情懷,不能不以少年人作主人翁,曹雪芹是明白人。

曉莊:不過那時的教育真是糟糕(現在也好不到哪去),有個大人代你罵,讀着好開心。學校都教這首歌:我要上學校,天天不遲到,愛學習愛勞動,長大要為人民立功勞。但有小孩就改成:我要上學校,帶著炸藥包,一拉線我就跑,學校一下被我炸飛了。唱是唱,當然不會實行,哈哈。

Lois Li:我是看童話長大的。從皮皮魯和魯西西到安徒生到格林,然後到古龍的成人武俠童話。鄭淵潔那時的童話書倒還不錯呀,我是學習好又調皮的學生,在皮皮魯和魯西西身上都找到認同感。最記得的是皮皮魯還是誰,開了個什麼艇到誰的心裏面去,發現裏面礁石處處,以至於那個人特別小心眼,把礁石轟開了,心胸就變寬廣了。我是很小心眼的人,這對我就很有教育意義。他後來的行徑好像很「出位」,不過那時我也過了看童話書的年紀了。

曉莊:是有這麼一篇,我有印象。鄭現在年年仍上最富作家榜,也不太寫了,可能太閒,總得折騰點事。受爭議的是他後期寫的一些,我也過了看童話的年紀了,都沒看過。

馬吉:看來鄭淵潔的童話,至少是早期的,真的不錯。讀他童話長大的,不僅沒有馬恩列毛,沒有心理不平衡,還懂得反思建制,挑戰權威,我對鄭先生(要改口了)簡直有點崇敬了。奇怪老共當年也沒怎麼壓制。可惜老先生不懂得急流勇退、頤養天年,仍要指點江山,恐怕又是晚節不保了。

陳同:我也沒看過皮皮魯和魯西西,想當年,聽着這類名字,我們在香港長大的這一群,恐怕也不會感興趣。馬恩列毛原本都是革命一族,反權威,反建制,應該是慣常舉動,鄭先生在這回事上是否異於常人,倒要看看當年整體的大環境才好說。

人生的妙處是即使你讀過的東西看甚特別,人自自然然會從它們身上感悟都需要的東西出來。所以,我一向對什(麼)對(必)推書目、必看電影等都沒興趣,大多數情況是反而挑一些出來,列入黑名單之內。

曉莊:馬吉,鄭的童話還沒到你說的高度,呵呵。小孩子是可以從他的童話中得到一點安慰,不過轉身還要面對課業壓力和可能不太理想的學校和老師,沒幾個家長可以像他一樣把孩子領回家自己教育,況且這樣也有缺點。他後來接受採訪說小女兒狂愛上學,我當時看到樂壞了。

馬吉:哈哈,我那番話其實是用揶揄口脗說的啦,原打算說反話,怎知正如「臉友」所說,我為人古板,有時想說句笑,人家聽來卻是一本正經,「唧都唔笑」(「唧」大概是胳肢的意思),奈何。有時我一本正經,對方又以為我「冷嘲熱諷」,奈奈何。不過,話說回來,看你跟Lois的憶述,鄭淵潔的童話想像力倒是不錯的。

曉莊:我理解的,呵呵。總的來說鄭還是個反體制的人,絕對做不出「含淚勸告災民」的事。要是有投票選議員什麼的,我沒准投他一票,讓他上去與官僚們胡鬧。以他的想像力,做出什麼都不稀奇。

相關文章:去他的童話大王

2010年12月20日 星期一

掏書館重新開張

掏書館上回在上環被迫遷,最近終於在北角找到落腳點,重新開業,街坊不妨去支持一下。



舊書店老闆娘「為書找人,為人找書」
記者:王家文

陳麗英開的舊書店叫「掏書館」。掏,有挖取、摸取的意思,常說掏錢、掏腰包或掏耳朵,用作掏書的,很少。「原本用三點水的『淘』字,後來有同行說,你去尋書、搬書,都靠自己一雙手,為何不用剔手邊的『掏』字?」說來也有道理,反正玩食字,「掏」字以外,她還添加另一註腳,「為好書尋找下一個落腳點」。

為她店名畫龍點睛的同行,是另一舊書店的老闆娘,二人同樣姓陳,是本地少數經營舊書買賣的女性,「舊書如古董,大多是男人的玩意」。她說男人愛藏舊書,心態就像收集模型,「要儲齊一系列,差一件都要找到」;尋舊書也像覓戀人,要品相好,「封面要靚、冇爛」,最重要版次佳,「要初版,印量少」;接下來就講刁鑽,「找董橋最早期的繙譯作品、張愛玲的英譯本小說」。

客路多只怕沒貨源

男人愛上的玩意,花多少錢也覺值得,陳麗英不愁沒客路,最怕沒貨源。「跟賣新書不同,那些書受歡迎就去入貨,舊書是要給你遇上,才有機會入貨。」她是行內新手,除上網或二手書店外,也跑到廢紙回收店「掏書」。有次找到兩冊《大華月刊》合訂本,是 1966、 1967年文化大革命期間出版,老闆娘不肯賣,「她對毛澤東的認識就是來自這書,打算留給女兒留念」。

後來她連續五天到訪回收店,終打動店主割愛,「夥計見我日日來,就叫老闆娘賣給我。」她說覓書要機緣巧合,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有次她在網上競投文學雜誌,交收前網主才遺失了,卻意外替她找到黃俊東 1979年著作《獵書小記》,該書在大陸被炒高至 4,200元人民幣,「賣家原來是一名老人家,朝早專程從新界把書帶到紅磡,託網主給我」。她說這是緣份。

陳麗英念歷史出身,畢業後投身傳媒當繙譯,後來轉職至另一報社當資料員,一做 16年,晉升至助理主任,其間經歷了三次「焚書」,「因為要搬倉,好多書要被迫扔掉」,包括她形容厚如枕頭、台灣出版的《共匪年報》,「記載當年兩岸關係惡劣到甚麼程度」;還有 70至 90年代的微縮本《人民日報》,也送進堆填區,她難過得很,「想去保留,但救不到」。

內地炒家來港搶書

離開傳媒工作後,愛書的陳麗英走去創業。她把多年來收藏的舊書,先在內地網站試賣, 30本書一星期內售罄,在回收店找到一批舊拍賣場刊,更賣得好價錢,生意越火紅,越惹來內地炒家眼紅,紛紛來港搶書,或要她合作做批發,炒起舊書市場。她不欲牟暴利而拒絕。

「為書找人,為人找書。」她說賣書要賺錢,也為找知音人。這個經營哲學讓她結識到各地志同道合的藏書家。一名移居新西蘭的香港人,無條件寄給她 20本線裝書,只盼古書覓得新主人;另一名顧客因沒地方存書,見她滿腔熱誠,便出讓約千本舊書,包括 1944年初版、附有張愛玲版權印章的散文集《流言》。套用她的說話,就是機緣巧合。

賣書人最怕沒書賣,舊書終有掏空的一天。陳麗英下一步計劃到內地或英國修讀古書復修課程,「延續舊書的生命」,她說一本書能代表一種文化、一段歷史,「也是對現今的啟示」。

(原刊二0一0年十二月二十日《蘋果日報》)

李健復與侯德健

臉書有朋友提到李建復,當年他的《龍的傳人》風行一時,但我不大喜歡這一首,最喜歡是《歸去來兮》。我一直想「歸去來兮」的,可惜至今仍是人在江湖。這兩首都是侯德健的作品,侯還有首《給魏京生》,後來歌名改為《給新生代》。我到YouTube搜查一下,卻找不到《給新生代》,那歌中說:「你是南下求火的燈,我是北上點燈的火,點着燈火想看甚麼,看看怎樣才能夠更有希望……」當年聽來,真是要哭的。



我繼續搜尋李建復與侯德健的資料,竟然找到自己一篇「失傳」了的舊文。此文貼於一個叫《發哥哥&發嫂嫂+肥仔B》的Blog,該是我最早的一個網誌了。乘機將它轉貼在這裏: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台灣曾流行過一陣子校園民歌,代表歌手有羅大佑、李建復等。羅的歌較深沉也較個人化,如大唱鄭愁予的《錯誤》和余光中《鄉愁四韻》,就恐怕不為普羅大眾接受。李的歌相對地較通俗,那時候中國(無論是大陸或台灣)都受西方國家打壓,李的《龍的傳人》一出,慷慨激昂,恰恰抒發了當時中國人的鬱悶,一時風行海內外。當中有句「四面楚歌是洋人的劍」,因太過「尖銳」,過不了新聞局的關,最後改為「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劍」才放行。甚麼「姑息的劍」,其實不知所云。

此曲作者為侯德健,他有不少歌曲都頗「政治化」。又如有一首《給魏京生》,當中說:「你是南下求火的燈,我是北上點燈的火。點着燈火想看甚麼,看看怎樣才能夠更有希望。」令人動容。此曲又是犯禁,終於要將歌名改為《給新生代》。侯自己也唱歌,然而他中氣不足,唱起《龍的傳人》來就不及李建復澎湃。看來他只宜多寫歌曲,少作歌唱。侯後來潛入大陸,他的歌在台灣變得尷尬,雖沒有明文禁止,但也慢慢沉寂下來。

李建復的《龍的傳人》專輯原出版於一九八0年,除了《龍的傳人》,其他歌像《歸去來兮》、《忘川》等,我都十分愛聽。當年買回來那專輯的錄音帶早已不知去向。人愈老便愈懷舊,最近我四出搜尋舊歌,也想追尋李建復的。《龍的傳人》好些選集都有,並不難找。連《歸去來兮》也偶然在一隻較冷門的選集中找到了。不過我為人貪心,想整隻擁有當年的原裝正版。去了幾回台灣,倒見到不少李的舊碟復刻版,偏是沒有《龍的傳人》。嘗試上網絡書店尋找,鍵入「李建復」,浮出來的仍是不相關的復刻版。我本來已死心了的,有一天又上網絡書店,一不小心鍵入「龍的傳人」,竟然彈出李建復的CD,正是當年的那一隻,連忙訂購回來,重溫舊夢。

2010年12月19日 星期日

2010年12月18日 星期六

花果飄零

剛買了《花果飄零──冷戰時期殖民地的新亞書院》,打算好好看一看。

新亞早期史
左丁山

商務印書館董事總經理陸國燊博士係新亞歷史系畢業生,得雅禮協會獎學金到哈佛攻讀博士學位。在美國、日本做過十幾年賓架,後來俾新亞師弟陳萬雄博士遊說轉行,入咗商務,再轉入中大做中大出版社社長,退休後重返商務擔大旗,在出版界之中,史提芬.陸嘅學歷夠晒高。平時史提芬久唔久就送本新書畀左丁山睇,此日收到一本,一睇名稱,已經充滿新亞 feel,就係《花果飄零》,副題係:「冷戰時期殖民地的新亞書院」,十分學術味噃,真係啱晒陸國燊呢位校友。作者係周愛靈,夏威夷大學博士(中國思想史),現嶺南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研究香港及中國文化。嶺大歷史系在劉智鵬教授推動下,主力研究香港史,編撰地方誌,及香港世家家族史,成績斐然,故此周教授在嶺大歷史系任教,研究香港,啱晒波路。

原來本書係英文,由羅美嫻博士譯作中文交畀商務出版,作者與譯者都唔係新亞畢業生,但對新亞早期歷史用心研究,難得之至,可見新亞書院歷史已成為香港文化史一個重要部份,故此周博士寫博士論文時,就以新亞歷史為題材。

左丁山自問對新亞歷史比較熟悉,但周教授以學術論文方法寫新亞史,認識比左丁山深入好多,佢參閱大量歷史檔案,除新亞圖書館與新亞研究所之外,仲到過耶魯、史丹福、亞洲協會、雅禮協會、福特基金會、哈佛燕京學社、香港政府檔案館、英國國家檔案館等等地方搜尋資料,發掘出一啲事實,係我地前所未聞嘅,例如新亞校慶何以定九月廿八日(孔子誕)?

《花果飄零》第四章寫新亞書院加入新大學(中文大學)之前,提到港督柏立基及教育司要求新亞政治中立,唔好在農圃道校內懸掛青天白日旗,正式要求新亞下一個決定。柏立基寫畀英國殖民地大臣嘅電文話:「我們不能永遠去接受在經濟上支持一所看來是積極同情台灣國民黨的學院」,新亞書院就是不肯,只願意將十月十日校慶日改為九月廿八日,以示政治中立。呢件事情卒之拖拖拉拉,港英始終不敢將新亞排除在新大學之外。以左丁山所知,新亞到咗一九六九年十月十日之後,先至受到龐大政府壓力,不再掛青天白日旗。「花果飄零」一書,值得新亞人一讀,粗閱之下,左丁山發覺響 102頁有查理朗一人。其實佢有個中文名字,就係郎家恆,係英文名 Charles Long繙譯過嚟嘅。

(原刊二0一0年十二月十七日《蘋果日報》)

艾青與艾未未

我對艾青其實無甚好感。八十年代朦朧詩興起,主將是《今天》的年輕詩人如北島、顧城、芒克等,是對傳統的反動,也是對專制的反抗。那時候艾青、臧克家、公劉等老詩人大力反對,給年輕人帶來不少壓力。後來是一批學者,如謝冕、孫紹振、徐敬亞等,發文聲援,朦朧詩才得以站穩腳根,那隨後的「先鋒運動」才得發展起來。

另外,鄧小平六四出動軍隊鎮壓學生,老軍頭王震是大力支持者。他大罵學生:「這些混賬王八蛋!他們以為自己是誰,踐踏天安門廣場這塊神聖土地這麼久!他們真是自找的。鄧小平同志,我們應該現在就派軍隊去把那批反動分子抓起來。人民解放軍到底是幹什麼的?戒嚴部隊是幹什麼的?他們不能光坐着吃飯,他們應該把反動分子抓起來。我們必須這麼做!否則我們決不能原諒自己。我們必須這麼做,否則老百姓會造反!任何人想推翻共產黨都死無葬身之地!」

艾青一九五七年被打為右派,後流放新疆二十年。王震當時坐鎮新疆,保護了他,使他減少受迫害。他對王一直心存感激,於是很支持、體諒王的所作所為。不過,話又說回來,八九民運期間,他也曾與巴金、冰心等上書中央,要求中央「虛心聆聽羣眾意見」,算是良心未泯,只是人老了,有時就難免趨於保守。如果他看見兒子搞甚麼『非水泥』建築,想來也未必贊同。

艾未未說:「我父親是很反封建反權力的一個人,如何能夠維護好一個個體的尊嚴和個體的生命力,這是對我影響最大的一個重要部分。」但既然他能教出艾未未這樣的「不肖子」,他也該受到敬重的。

關於艾青與艾未未的名字,倒有段古。艾青不姓艾,原姓蔣。九一八事變時,他正在巴黎留學。有一回,他到一家旅館,填寫住宿登記時,對方問他叫甚麼名字,他說「蔣海澄」,對方卻聽成「蔣介石」。他一氣之下,在「蔣」字的草頭下面打了個「X」,便成了「艾」,「青」則是「澄」的諧音。從此他就沿用下來,連兒子也姓了艾。為甚麼叫「未未」?原來艾未未出生時,艾青剛當上右派,要給兒子改個名字報戶口,但他哪有心思,隨手打開《辭海》,看到個「威」字,他對權「威」大為反感,認為這個字不好,順口唸出這個字的四聲,後得個「未」字。他要兒子相信未來,便叫他「未未」了。

今日艾未未對抗強權,他說最悲觀的,也是他最樂觀的,真的相信未來會更好呢。

附錄:

艾未未:尋找一切可能性
作者:趙麗肖
網路編輯:張博

  
■他分別拍下一個甕在手上、掉落、摔碎的狀態,這組照片取名《失手》

對於大多數中國人來說,艾未未更接近於一個符號。這個符號有些模糊,但可以用很多詞來形容:前衛、尖銳、分裂、獨立、隨意、力量……然而這些又遠遠不能幫助我們拼接起一個清晰的形象。他在世界範圍內享有令人驚訝的知名度,他是「鳥巢」設計的中方顧問,他製作過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他在微博上對當下直言無忌地批評,同時他還有一個與生俱來的身份──詩人艾青之子。

互聯網的興起讓不擅長文字的艾未未產生了表達的欲望和可能,這讓他除了在當代藝術領域之外,新增了一塊兒重申個體和生命價值的「陣地」。艾未未對時事的批評,也延續了他在設計領域的出發點:維護個體尊嚴,表達個人自由。

他是誰?

「鳥巢」設計的中方顧問

他是著名詩人艾青的第二個兒子,但卻很少談及父親對他的影響;1979年他參加了被譽為中國當代藝術原點的第一屆「星星畫展」,發現自己可以畫畫;上世紀80年代初他隻身赴美,度過了頹廢卻又自由的12年,這期間還擔任了《北京人在紐約》的副導演;1993年因為父親病重他回到國內,然後就紅了。

作為當代藝術家,他連續3年登上當代最權威的藝術雜誌英國《藝術評論》的年度「當代藝術最具影響力一百大人物榜」。最近幾年,他又做了幾件吸引公眾眼球的事兒:2007年的德國卡塞爾文獻展上,他通過網路召集了1001個普通中國人,把他們帶到格林童話的故鄉卡塞爾,完成名為《童話》的作品;他同時還是建築設計師,作為中方顧問,參與了2008 北京奧運會主體育場「鳥巢」項目的設計。

創意讓馮小剛熱血沸騰

馮小剛在他的自傳《我把青春獻給你》裏曾提到在美國時和艾未未的一段交往,他如此評價後者的出現,「那一段時間,艾未未的出現使我的心裏充滿了野性,對秩序的破壞欲與日俱增……」

馮小剛回憶,「他常常指着一座座花園洋房對我說:這些都是垃圾,應該炸掉……那時他就反對建築和裝修有任何抒情的傾向,喜歡冷酷、喜歡簡單,就是現在常說的『簡約』。」艾未未還為馮小剛描繪了一張藍圖,「買四截加長的集裝箱貨櫃,彼此銜接組成一個『口』字形的建築,從外面看不到一扇窗戶,甚至也找不到門,就像一個金屬方塊,所有房間的採光都是從裏面的天井獲得」,這個創意讓馮小剛熱血沸騰,四處打聽買一截最長的集裝箱得花多少錢。後來,艾未未在中國找到了一位勇敢的實踐者,「此人就是北京房地產界另類,潘石屹先生。潘石屹被艾未未蠱惑,在長城腳下,投鉅資造了十幾幢巨冷酷的房子,令人看上去不寒而慄。前往參觀者生怕自己不識貨,異口同聲說『牛』。」

有段時間,冷酷和簡約的風格在北京蔚然成風,每次看見那種裸露着水泥牆、水泥地面,大鐵罩子吊燈、黑房頂的裝修方案,馮小剛就馬上會想起艾未未。「我老想告訴那些自認為很酷的人,你們太落後了,要知道,12年前的艾未未就已經很冷酷,很簡約、非常『水泥』了。」

他的生活

如同荷塘等待驟雨

「艾未未這段時間事情很多,有時候不方便上網,但你的採訪提綱他一定會回復,我已經從郵箱裏翻出來了,今天晚上就給他答。」這是記者的採訪提綱發出將近半個月後,從艾未未的助理徐先生那裏得到的答覆。這段話至少說明了一件事情:正如傳說中的一樣,艾未未從不拒絕媒體的採訪。兩天之後,記者收到了回信。

艾未未曾說過,他一年要接受一兩百個採訪,所有的採訪要求都不會拒絕。但同時他卻不是個特別「合格」的受訪者,對於採訪的結果從不關心,拿《此時此地》中收入的一些訪談來說,他有時候會用「這個問題沒趣」的開場白。很多時候,他會以一種獨特的方式把記者的問題化解於無形,無論你的出發多有力,到最後都好像是撲了個空。

記者:在美國改變人生軌跡了。

艾未未:我沒什麼真正的人生軌跡……

記者:後來怎麼回來了?

艾未未:膩了。膩歪是生活的常態……

記者:什麼時候開始被認可的?

艾未未:現在應該是被認可了。其實這個社會必然會認可一些阿貓阿狗的,不是你就是他……

他像是在自說自話,他有着自己的話語和思維系統,他在用自己的體系打破既有的秩序,他曾這樣設想自己的墓誌銘,「一個經典的人格分裂的人」。他的系統是強大的、矛盾的、獨立的,但又是指向明確的,我們可以很容易地從中辨別出艾未未所肯定和否定的東西。

他說道:「今天,如果還能夠將我們涉及的範圍稱之為一個完整的世界的話,可以說它的精神特徵就是分裂和變異。多重語系,多重標準,多重價值,已經最大可能地動搖了人類的傳統美感。今天的精神世界正是需要新的美學判斷和價值,如同荷塘在等待另一場驟雨……四顧茫然,僅僅是存在於可能之中。」艾未未的一切生活,所尋找的一切可能性,似乎都是在為這場驟雨綢繆。

儘管有着多重身份,但他拒絕被定位,他熱愛生活,把一切都看做是生活。眾多的媒體採訪打擾不了他的生活,因為「這也是生活」;創作不是創作,而是「遊戲」,一切都源於興趣,因此從不重複自己;生活遠比藝術重要,「生活到一定的時候,必然是藝術」;他把「可口可樂」的標誌畫在陶罐上;他把一個名貴的甕器摔碎在地上,用照片分別拍下甕在手上、掉落、摔碎的狀態,取名《失手》(這三幀照片被圖書編輯用在了《此時此地》的封面上)……

用他自己的話說,他的多數活動,都是在尋找一種可能性,所以艾未未的很多行為,在外界看來是那麼隨意和無目的。然而這種無方向性,背後卻有一個重新定義自我價值的明確的出發點,而尊重生命、表達自由可能是他從父親那裏得到的並不多但十分重要的影響。

多數時間都用在「推特」上

艾未未有一個比他更加著名的父親,他對父親的印象和別人不同,與父親相處的那段日子「是他(艾青)比較倒楣的時候」,「普通的人」、「脾氣大」是艾青留在兒子心中的印象。但有一點,是他無數次面對媒體承認的,「如何能夠維護好一個個體的尊嚴和個體的生命力,這是(父親)對我影響最大的一個重要部分。」

這也就能夠解釋為什麼艾未未在面對很多「大」問題的時候,往往會把答案落在最微小、最基本的點上來。他專注於個人的自由和權利,在面對一些社會事件的時候他忍不住發微博評論或者罵人,即使談到藝術,他也認為藝術的功能在於「對權力體系的抵制和重新定義自我價值」。

艾未未在新浪開通了微博,並且熱衷於此,採訪中艾未未告訴記者他現在「多數時間都用在『推特』上」。近半個月以來,他平均每天發9條微博消息,時間很固定,大多在淩晨1點左右、下午3點左右和晚上9點左右三個時間段上,內容涉及面很廣,但都與當下的話題關聯緊密。金庸被誤傳去世、賣淫女稱呼改為失足女、「我只為領導服務」、「智障人士淪為包身工」等事件,艾未未都在關注,或者轉發或者直接加以評論。對於今天的讀書人,他也忍不住發表幾句,「中國部分讀書人呈現幾個特點,一是極度自大,二是極度自卑,三是既極度自卑又極度自大……我覺得很可憐,又不能怪他們,他們也沒有錯!錯在受到封建遺風那種莫名自大影響又碰到這個時代的浮躁讓他們抬不起頭來。」

微博這類新媒體的崛起讓艾未未的表達欲望變本加厲地擴張,從藝術領域觸及到整個社會問題。「我就是一個還活着的、仍然能發出聲音的、衰老的雄性。」艾未未曾對《南方週末》如是說,這也是他這麼久以來,唯一一次給自己貼標籤。

對話

出發點是個人的自由層面

記者:你做過很多事,比如參與設計「鳥巢」、比如招募1001個中國人赴德國完成一件作品,有些事情看上去很新鮮,有些又很主流,看上去並無聯繫。你在選擇做一件事的時候,背後有沒有一個共同的出發點?

艾未未:我的出發點是關於個人的自由層面,我認為一個人生命的價值是很重要的。生命的價值是我們認為的最高的價值,表達生命價值最強的特徵是個體的自由,個人的自由在任何時期、任何地方都是核心問題。

記者:你經常會在文中做一些基本問題、基本層面、基本矛盾的探討,是否認為,當代社會的很多問題其實是最基本的東西出了錯兒?

艾未未:我覺得我們整個系統是最基本的問題出了錯。基本的問題出錯時實際上麻煩也是最大的,因為他的涉及面是最廣的,那麼他需要發生的面也是最廣的。都是些最不該出問題的地方和常識性的問題及很淺的層面出的問題。這與這個社會長期缺少哲學、倫理和美學的探討,缺少言論和獲取資訊有着極大的關係。

記者:你對現在這個社會最悲觀和最樂觀的地方是什麼?

艾未未:最悲觀的地方也是我最樂觀的地方。我們處在一個做着最小改變都特別困難的時代。同時這又是最樂觀的,因為我認為個人的權利和對自由的嚮往是不能被真正限制的,必然會通過其他的方式呈現出來。

藝術是對權力的抵制

記者:藝術在社會進步的過程中,應當扮演什麼角色?

艾未未:對權力體系的抵制和重新定義自我價值。

記者:你也有很多重身份,藝術家、建築師、艾青的兒子,而似乎你對這些身份都嗤之以鼻,那你最在乎自己的哪一方面?

艾未未:我最在乎的是怎麼做一個正常的人,維護正常的權利和獲取最普通的快樂。

記者:父親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艾未未:我父親是很反封建反權力的一個人,如何能夠維護好一個個體的尊嚴和個體的生命力,這是對我影響最大的一個重要部分。

記者:你的理想是什麼?

艾未未:我沒有什麼理想。

(原刊二0一0年十二月十六日《河北青年報》)

今來古往,一片光明

中國連環畫出版社總編輯倪延風表示,中國許多童話都難免含有色情暴力,一來是文化差異,中國人不那麼介意孩子從小接觸暴力、色情的描述,西方人則會覺得有問題。倪延風認為,雖然文化觀念如此,但並非一定是對的。此外,就是沒有原創人才,國家給錢扶持文化產業,卻被拿去炒地產,人人只顧「抓銀」,哪有心思去為兒童寫些好東西?

中國佬急功近利,沒空理會孩子如何健康成長,任由他們「天生天養」,這固是個原因,但最重要的,我覺得還在文化差異。我以前也認識些年輕的兒童小說作家,他們不約而同都有個困惑,就是社會既如斯醜惡,還寫些單純的東西給他們看,不是誤導了他們?將來他們踏足社會,發現全不是那回事,豈非打擊很大?

那些兒童作家未免鑽了牛角尖。殊不知,正因為社會醜惡,更要為孩子多寫些美好的東西──其實這也是文學的功用,淨化、提昇人的心靈,以作抗衡。如此給小孩子的心靈「種了善因」,讓他們知道、相信,世界原是美好的,那麼,將來他們遇上不那麼美好的世界,也就不致於失去信心,仍會為明天的美好而努力。反而自小接觸得太多「陰暗面」,容易造成心理不平衡,以為世界理當如此,長大後就愈朝黑暗裏走了。

這其實也是儒家之教。陳永明曾經為孟子性善說作過很好的解釋。他說,孟子怎會不知道人性有善有惡,他是強調了善的一面,讓人相信人性本善,一時作惡,只因善端蒙了塵。然而我們不要失去信心,只須大家努力,善端終有發揚光大的一天,世界始終會好起來的。所以孟子性善說,與其說是一種科學論證,毋如說是一種信仰。吾生也晚,未能親聆錢穆、唐君毅、牟宗三諸新儒家大師的教誨,但我很欣賞那首新亞書院校歌,錢穆寫的歌詞十分動人:「十萬里上下四方,俯仰錦繡,五千載今來古往,一片光明。」這正是孔孟學說的精髓所在。

相關文章:〈童話為何很黃很暴力?〉

《酒徒》點滴

劉健威:「看電影《酒徒》,對那文學家酒徒並不怎麼同情—只是一個沒有生命力的人,身上充滿「負能量」。」「為什麼寫武俠小說不可以是文學創作?而只當做賺錢的手段?為啥寫色情小說那麼委屈,好像出賣了自己?這就是胸襟和視野的問題—將文學創作局限於一個很小的範圍,自己寫作亦劃地為牢。為什麼寫得好的武俠小說、色情小說不可以是文學作品?」「文學不該被特定的形式所限制,加上『嚴肅文學』的標籤也沒道理比其他形式的書寫得分更高,評價的關鍵還是看作品的深度。」(見《信報》二0一0年十二月十八日劉健威專欄文章〈文學情結))

當年我讀《酒徒》,引不起共鳴,就是覺得書中那作家終日自怨自艾,好像社會欠了他似的,根本沒有ground。書中還隱隱然讓人感到,作家這類人高人一等,該特別受到尊重、眷顧,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

邁克:「《酒徒》裏張國柱把『牀笫』唸作『牀第』,片上中文字幕也打『牀第』,錯錯錯。竹花頭少一劃的「笫」字,正確發音是「子」,《新華字典》(第十版)的解釋『竹子編的床席』……」(見《蘋果日報》二0一0年十二月十八日邁克專欄文章〈床笫之間))

咦,以前我老師的確是教「牀笫」的,老師還強調,這個「笫」,跟「姊」同一音符,我就記着了,甚麼時候變成了「牀第」?

2010年12月16日 星期四

鄭慧

 

《第二戀》,言情小說,鄭慧著,丁岡繪圖,開本19.5 cm x 26.5 cm,十九頁,香港環球圖書雜誌社一九六0年九月廿九日出版,定價港幣三角。

此即香港五六十年代流行的所謂「三毫子小說」是也,其作家陣容龐大,像三蘇、依達、亦舒,還有金庸、蔡炎培等,當年都出版過這類小說。鄭慧,原名鄭慧嫻,祖籍廣東中山,上海出生,四十年代開始投稿,如《西點》雜誌等;五十年代初移居香港,在診所任職護士,恰值《西點》在港復刊,她業餘投稿,大受歡迎,漸漸成了流行小說作家。不過,她的寫作生涯甚短,到七十年代已銷聲匿跡,有人還誤以為她化名岑凱倫,繼續寫作。其實是她自感江郎才盡,迫得封筆,一九九三年病逝,還未夠七十歲。

鄭慧在五六十年代寫作甚勤,出書不少,都由環球圖書雜誌社包辦,是他們的「當家花旦」,可惜今日已知者不多。許定銘曾「很有責任為後來者列一份書目」,包括:《啓德機場上的傳奇》、《女子公寓》、《四千金》、《愛情的重歸》、《戀人》、《紫薇園的秋天》、《俏冤家》、《黛綠年華》、《月光溪之戀》、《藍天使》、《紫薇園的春天》、,《真假千金》、《紳士淑女》、《相思巷》、《市井風情盡》、《琴台雙鳳》、《天涯之戀》、《亂點鴛鴦譜》、《冷暖人生》、《鑄情》、《大廈狂想曲》、《織女痴情》、《陋室明珠》、《芳華怨》、《琴瑟恨》、《煙霧裏的女人》、《情場》、《婚事》、《蘭閨魔影》、《春水東流》、《白領坤士》、《藍戀》等。

咦,怎麼沒有列入我這本《第二戀》?許先生說,他依靠的是《藍戀》書後所列的書目;《藍戀》在書目中排列最後,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其他的,大多沒有注出版日期。許先生於是估計,沒有出版日期的,大多是五十年代的書。我也見過類似許先生《藍戀》那樣的書(見鄭慧書影),書後列出的每本書都有注明售價,由$1.5至$2.0不等,似非原始的「三毫子小說」,很可能是個合訂本,才會沒有出版日期?我這本《第二戀》,售價三角,倒是有出版日期的。

值得一提的是,她好些小說都曾改編成電影,風行一時。二0一0年香港電影資料館辦了個《借銀燈──張愛玲與電影》,當中就有改編自鄭慧的同名小說《黛綠年華》。此片拍於一九五七年,由左几導演。據識者說,電影情節幾乎是照搬張愛玲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的,不過整體上還算不錯。

主要參考文章:

許定銘〈尋找鄭慧〉(《作家》第六期,二000年八月)。
許定銘〈鄭慧和她的作品〉(《文學評論》第三期,二00九年六月)
黃仲鳴〈岑凱倫決非鄭慧〉
〈黛綠年華:露了「狐假虎威」的馬腳〉

2010年12月15日 星期三

追憶李維陵

剛剛發現這個網站:《李維陵-追憶集》,當中所述李維陵先生生平如下:

李國樑 字 維陵

李國樑先生於1920年在澳門出生,廣東增城人,1935到香港讀書,於1941-45在重慶完成大學教育,於1948年回到香港從事寫作及美術教育工作。李先生於1957年與謝佩葵女士結婚,育有一子二女,長子世寧,長女聖芝,次女聖茵,各人均學業有成,分別移居加拿大和美國。

李國樑先生是香港著名現代主義作家,以李維陵筆名發表多篇文章及專書:《獵及其他》(1958),《荊棘集》(1968),《隔閡集》(1979) 出版,共收雜文八十三篇。李先生又是著名畫家,作品以描繪香港景色為題材,自1956年起多次舉行畫展。曾任教於聯合書院,葛量洪教育學院美術系,又獲香港市政局委任為大會堂美術博物館創辦委員會顧問(1961),出任中文大學資格美術科考試委員逾11年(1963起)。於1974,1975分別出版《李維陵畫集》第一及第二輯。他在學校教學之餘,又在家裏授徒,是今日香港不少著名畫家的恩師,多年來學生超過千人之眾,桃李滿天下。

李先生為人處事持定中國傳統道德價值,對西方放下道德,只談藝術的立場不與苟同。對李先生來說,現代小說是要批評現代人的自我放任,要滲出積極鼓舞現代人的力量,這與《陶連‧格萊的畫像》作者王爾德放下道德的判斷,只談藝術的高低,恰恰形成對照。

李先生1980年退休,1982年移民加國與子女團聚,先在Chatham市居住,後於98年搬到多倫多,並於聖保羅中心舉行個人畫展。

李先生2009年進入頤康護老院,在院牧的幫助下了解福音信仰,於6月26日受洗歸入基督,成為基督徒。

李國樑先生於6月28日息了世上的勞苦,安息主懷,享年89歲。

我今年九月曾在網誌提過在東莞買到李先生的畫集,那時李先生公子還留言說:It’s amazing to see my father’s work on line. He would have been very proud to them too. 我回覆說李先生對香港文化的貢獻,大家不會忘記的。我還請李公子向李老先生問好,誰知他那時候已經不在了。

追憶李先生的網站連結了我在《書之驛站》有關李先生的書。最近我開了個新Blog《香港書影》,專門介紹香港的書,尤其是舊的文學、藝術的著作,且待我整理一下,也將我找得到的李先生的著作放上去,以誌對前輩的紀念與敬禮。

另外,我在Wordpress還有個據點《香港文化資料庫》,頗受注意。但我愈來愈覺得Wordpress的功能很不好用,已基本上將全部文章移至Blogspot的新站,繼續營業,街坊請移玉步。當然,李維陵先生這生平簡介,我也放到那新站去了。

2010年12月13日 星期一

謝謝贈書──谷川俊太郎《春的臨終》

 

《春的臨終》,谷川俊太郎詩選,田原譯,精裝,開本12.5 cm x 22.3 cm,瘦瘦長長的,十分可愛,196頁,牛津大學二0一0年初版。此書獲贈於友人,為作者、譯者雙簽名本,真虧她有辦法。我隨便翻了幾頁,發覺那些詩寫得真好,每首都那麼動人。田原說:「即使對於一百年甚至是五百年以後的讀者,我們都可以斷言:那時的他(她)們一定會從他的作品裏找到依據──即谷川俊太郎是一位跨世紀的天才。在眾多的詩人逐漸被讀者和時間淘汰時,谷川俊太郎的作品卻在時間和讀者中為詩歌贏得尊嚴……」看來並非過譽。

以前我每得一書,都會在書上簽個大名,讀完了又會寫幾句感想,近年已不作興這一套,以免破壞書的完美。此書我把玩也把讀良久,忍不住破例簽了個名和寫明某年某月得自誰誰,以示我的喜愛並誌紀念。

目前我的「一級收藏」包括《沈從文文集》簽名本、《知堂回想錄》初版和《棔柿樓讀書記》題跋本等。此書毫無疑問也該列入也。

相關文章:中國詩人首獲日本詩壇最高獎

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對公平正義的執着信念 非鐐銬和囹圄能夠阻擋

折射民間人士對公平正義的執着 穗周報選趙連海為時代人物
潘攀

廣州先鋒媒體《時代周報》昨公布「影響中國時代人物」榜單,令外界意外的是,受爭議人物及異見人士紛紛上榜。當中,「結石寶寶之父」趙連海高票當選為年度民間人士,被讚揚「折射了民間人士對公平正義的執着信念,鐐銬不能阻擋」。

《時代周報》是在創刊2周年之際公布這份榜單的,由兩岸三地百位傳媒人作評選,目的是為了讓大眾「銘記對中國歷史進程作出卓越貢獻的時代人物,喚起社會共鳴,推動中國進步」。

號召結石寶寶家長維權

該榜以民間人士、民意代表、律師、官員、公共知識分子等共分10大類別,每一類別10人,共組成「影響中國時代100人」,而每一類別得票最高者則被評為「十大年度時代人物」。

當中,三鹿毒奶粉受害兒童家長趙連海當選為年度民間人士。趙連海2008年自發建立起「結石寶寶之家」網站,調查三鹿毒奶粉事件資訊,號召因食用三聚氰胺奶粉而患結石的孩子家長聯合起來進行維權訴訟。去年11月,趙連海被指控涉嫌尋釁滋事罪被刑事拘留,今年11月10日在北京獲刑2年半,引起海內外強烈反彈。

《時代周報》在給趙連海的頒獎詞中指出,趙連海號召受事件影響的家長,聯合起來進行合法維權訴訟。三聚氰胺毒奶事件處理的有頭無尾和趙連海的遭遇,不但反映了民間依法維權的風險和困境,也折射了民間人士依法維權在艱苦中對公平正義的執着信念,並非鐐銬和囹圄所能夠阻擋。

《零八憲章》簽署者也上榜

此外,在這份100人的榜單上,也不乏異見人士和在內地主流媒體上飽受爭議的人物。被喻為「打假鬥士」、早前遇襲的方舟子,獲選為年度民意代表;有中國揭黑記者第一之稱的王克勤,被選為年度新聞工作者。

而簽署《零八憲章》的徐友漁、茅于軾、崔衛平,以及此前因對「文革」「反右」等歷史發表批評而遭到官方封殺的歷史老師袁騰飛,也出現在這份榜單當中。

雖然官方對這些人物大多漠視或批評,但《時代周報》則評價,「他們或勇於擔當,推動了社會制度的建設;或引領時代潮流,影響了社會思潮;或以個人的力量,提升了社會公平正義,為社會道德進步作出了表率,喚起社會良知的共鳴。」

(原刊二0一0十二月十日《經濟日報》)

時代週報頒獎辭

趙連海是一位結石兒童的父親,也是三聚氰胺毒奶受害者集體維權聯盟及其網站「結石寶寶之家」的發起人。2008年,趙連海建立網站「結石寶寶之家」,調查、公佈2008年中國乳製品污染事件相關資訊,號召中國大陸因奶粉三聚氰胺事件而患結石的孩子家長聯合起來進行合法維權訴訟。

2009年11月13日,趙連海因涉嫌尋釁滋事罪被刑事拘留。12月17日,經北京市大興區人民檢察院批准,被逮捕。2010年11月10日被北京市大興法院以尋釁滋事罪一審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半。

三聚氰胺毒奶事件處理的有頭無尾和趙連海的遭遇,不但反映了民間依法維權的風險和困境,也折射了民間人士依法維權在艱苦卓絕中,對公平正義的執着信念,非鐐銬和囹圄能夠阻擋。

趙連海:為了孩子們的未來
本報記者 韓瑋

「做好孩子的榜樣,他們是我們的未來、生命的延續。」「結石寶寶」之父趙連海的博客上仍然留着其被捕前寫下的警句。而他,至少至今仍是不被官方認可的榜樣。

據新華社消息,11月22日,因尋釁滋事罪被北京市大興區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2年6個月的趙連海認罪服刑,不再上訴。趙被檢方認定的「罪行」,均包含在其為毒奶粉受害兒童以及上訪女孩李蕊蕊維權的過程中。

撤回上訴

11月22日,北京大興看守所,多日未見趙連海的辯護律師彭劍和李方平在上訴期的最後一天見到了趙的一張親筆字條,由看守所所長轉交。字條上寫着:解除律師關係,意即不再委託彭、李二人為其辯護。

彭與趙結識於2009年3月。三聚氰胺事件曝光後,前者是負責民事索賠的代理律師,後者是「結石寶寶」網站的創始人,同時也是受害孩子的家長代表。幾次維權溝通後,兩人便熟絡起來。在彭眼中,趙善於言辭,行事理智,而且,熱心公益。

2010年11月10日,趙案在北京市大興區法院開庭一審。起訴書稱,2008年9月-2009年9月,趙在互聯網上惡意炒作毒奶粉事件,並「煽動糾集」羣眾到河北石家莊法院及北京大興區、豐台區等地,以喊口號和非法聚會的方式嚴重擾亂社會秩序。此外,安徽籍女青年李蕊蕊被強姦一案,趙以報案為名惡意炒作,「糾集」羣眾和境外媒體記者到公安局外聚眾鬧事。

「接受採訪無罪,資訊通報也無罪,依法維權更無罪。」當日,彭與李二人為趙做了無罪辯護,因為,沒有證據證明其維權行動與社會秩序混亂存在因果關係。而趙為自己辯護時坦言,其因維權及協助別人報案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期望這樣的傷害與委屈儘快結束。

但這些未能影響法院的有罪判定。彭回憶,最後一次見趙連海時,他意志堅定,並不服判。「11月13日,我去彭劍處取了一份附有趙簽名的上訴狀,寄給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直到後來看到新華社報導,我才知道,他最終選擇放棄。其中的波折並不清楚,但清楚的是,趙及其家人不堪巨壓。」趙案代理人之一、維權律師許志永告訴時代週報記者。

其人其事

趙連海,1972年生於北京,曾從事媒體工作多年。2008年9月20日,其3歲8個月的孩子,確診左腎結石。4天后,趙創建「結石寶寶」網站,為被三聚氰胺毒害的孩子提供及時資訊。但網站很快被遮罩。

2008年11月25日,趙召集部分家長代表、公益律師等共同探討賠償事宜,借此推動國家賠償方案出臺。隨後,12月27日,方案由政府及責任企業協商後落地,但多數家長因難以接受一刀切的賠償標準,與趙一起走上訴訟之路。

次年1月2日,與中國乳製品工業協會等部門溝通被拒後,趙和其他家長決定召開記者會,反映賠償及相關問題,但當天,趙被警方強制關押。

2009年3月3日,「毒源」三鹿集團拍賣前一天,趙一行人前往石家莊,途中卻數次遭遇阻攔。次日,在趕往法院的路上,趙又被「交通管制」,而當他步行三四公里來到法院附近時,再次被強行關押。在他終於脫身後,拍賣已經結束。

6月,因多數受害患兒的訴訟請求未被受理,趙發佈致最高法院及全國各級法院的公開信:「鑒於個體訴訟讓我們的家庭增加更大的訴訟成本與難度「,希望「法院繼續受理集體訴訟以及其他合理要求」,如此,「我們民間也會本着寬恕諒解的心態來對待」。

8月4日,趙接到安徽籍上訪女孩李蕊蕊的求救。此前,她被黑監獄「聚源賓館」的看守強姦,當其順利脫逃前往北京市公安局報案時又被截訪人員攔下。趙趕到後,為避免李被移交回駐京辦,便決定先行借助媒體力量。午後,趙等人被警方控制,24小時後獲釋,而其間,李蕊蕊成功報案。

9月11日,趙和「毒奶粉」受害者家長舉行燭光晚會,悼念逝去的孩子。次日,趙被立案偵查,主要罪狀為嚴重擾亂社會公共秩序。

維權路遙

「趙連海的相關行為或是作為受害方的維權,或是為了幫助其他受害者而採取的見義勇為行為,沒有任何尋釁滋事的主觀意圖。」彭劍在辯護詞中如是寫道。在他看來,趙不是無事生非,事情之因是其作為三聚氰胺問題奶粉的受害方未獲得合理賠償,或系其朋友要求他幫助在「黑監獄」裡被強姦的受害人。

事實上,針對「毒奶粉」出臺的國家方案將賠償分為三類:對死亡患兒每個家庭一次性補貼20萬元,動過手術的重症患兒3萬元,普通的結石患兒2000元。而相當部分的受害者家長對此不盡滿意,問題包括部分死亡患兒未被納入賠償範圍、賠償金額過少、終身醫療保障的要求未獲准,等等。

此後,不滿賠償的家長陸續開始艱難的民事訴訟。「但是,因為有了召集人,有了網站,有了QQ羣,更多的人凝聚起來,擰成一股,所以就更有力量。而且,趙連海的努力也確實敦促了國家賠償方案的出臺。當羣體利益受傷害時,有人敢站出來,這對集體權利的保護極其重要。」在許志永看來,維權路上,趙的所作所為無疑值得肯定。

「起訴書所提的兩宗罪中,趙連海無非是以合法的方式行使公民權利。召集集會,發出聲音,表達抗議,合乎情法,更無越界,如何稱得上犯罪?」許志永說。

儘管如此,趙連海已身陷囹圄。而為其多方奔走的李方平律師有些遺憾,「如果能夠更好,就是通過上訴途徑改判,或者減低刑期,或者改判無罪。而目前的情況,只能說中國的法治和人權保障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距離「毒奶粉」曝光已有兩年,但餘波未平。許志永等百位元律師代理訴訟的400余名結石寶寶中,還有100多個患兒尚未獲得公正賠償,更多的受害者被困在漫長的維權之路上,包括一直走在最前面的趙連海。

(原刊二0一0年十二月九日廣州《時代周報》第108期)

2010年12月4日 星期六

臉書絮語之:讀書閒聊

馬吉:想請教曉莊,蕭默說那個不斷迫害常書鴻的幕後黑手,知道是誰嗎?

曉莊:馬吉指的是不是使常書鴻晚年回不了敦煌的那一位?這個原因不太複雜,常夫婦和第二任所長段文杰是幾十年的老矛盾了,上面這麼安排,大概是一山不要容二虎的意思。之後第三任是樊錦詩,蕭默對她的評述非常輕蔑,我奇怪樊為什麼不告他。說起常段二人的恩怨來,估計又是一個長篇故事,不好論對錯。

馬吉:謝謝。《一葉一菩提》訂了個多月才收到,正跟楊葵大嬸那本交替着讀。

曉莊:我也是推測,呵呵。我有興趣多了解些那年代的人和事,但又覺得不必苛責,畢竟世道不好。

馬吉:讀了幾篇蕭默,覺得怨氣重了些,說自己一生人最革命的那一回竟是替常書鴻爭取鐵背心治療腰骨,好像很崇高的樣子,未免往自己臉上貼金。高爾泰雖然被他說得很不堪,但《尋找家園》就是寫得有境界。

曉莊:批評別人容易,批評自己難,往往都是這樣。

馬吉:相比之下,楊葵那本書沒有講人家是非,只講些趣聞軼事,輕輕鬆鬆的,倒更可讀。有篇說到董樂山替作家出版社譯了本英國小說《中午的黑暗》,那譯者卻錯成「董東山」,氣得董樂山不再替作家譯書。那書我恰好有,當年讀的時候大為震憾,連忙翻出來看看,譯者果然是董東山,呵呵,它從此又增添了版本價值了。

曉莊:有這等事,我翻得太快,沒注意到。幾年前,有個報紙的書評版每周有2版的排行榜。有一次我注意到一本上榜書的作者名寫錯了,錯得離譜,想是編輯粗心所致,有時難免的。悲劇的就是第二、三周仍然如此。我實在忍不住了,托了個他們內部的朋友,發了個message給編輯,再下一周終於改過來了。我還真是多管閒事,哈哈。

  

 

 

附錄:曉莊〈一葉一菩提〉

剛看到新聞,說有23位老人上書人大,要求取消新聞出版的預審制。這聽起來是多麼美妙的提議,只可惜未必能入某些人的耳。在簽名者中,我看到蕭默的名字,他是研究敦煌藝術的學者,《一葉一菩提──我在敦煌十五年》一書的作者。

說起來好笑,當我聽說有這麼一本書出版時,它在市面上已然不見影蹤。可以想像,這書的首印估計也就幾千冊,待因莫名其妙不能再版的消息一傳開,市面上未賣出的反倒被讀者一搶而空。像我這種後知後覺的,還上哪裡尋去?不過我實在想看一眼,聽到萬聖有漏網之魚,跋山涉水地跑了去。萬聖是個好書店,曾有一段常去,現在住得遠了點,一想到北京壯觀的交通景象,我連逛書店都在近處湊合了,以後還是應該勤勞些。

我對蕭默這個名字很陌生,但有人提到高爾泰,才想起這二人曾打過一場筆戰。蕭默是蕭功秦的哥哥,清華畢業後被梁思成推薦到了敦煌,在那裡與高爾泰成為了同事和朋友。成書之前,《〈尋找家園〉以外的高爾泰》這篇文章已發表並在網路流傳,儘管高爾泰人在海外,禁不住他的支持者羣情激憤,很快發了公開信,蕭默亦回信,兩人用詞都很刻薄,極盡謾駡挖苦之能事。雙方亦都有網友支持,一時間議論紛紛,好不熱鬧。我也看了文章和信,但說實話,僅憑那些文字,哪能分清是與非,亦或者,本來就各有是有非?

高爾泰去國多年,知道他的人已不多,比如我,依稀聽過所謂「四大美學家」,李澤厚還知道點,高爾泰就完全沒聽過──直到朋友推薦《尋找家園》。再問問身邊蘭大畢業的幾個朋友,專業都與美學不相干,但無人不知高某人,小圈子裡口口相傳的力量就是這麼強大。《尋找家園》很奇怪地能在花城出版,雖然只是個刪節本,但高爾泰的坎坷命運和血淚文章已經打動了不少讀者的心。忽然,蕭默這樣的一個昔日同事兼好友描繪了另外一個所謂「複雜面貌」、「有着人性陰暗面」的高爾泰,一下子打破了許多人心目中那個歷經磨難的智者形像,難免引起爭議了。

高和蕭爭辯的一些基本事實和細節都出入甚大,事隔那麼多年,人的記憶原本就不可靠,也沒什麼知情人站出來,是非就更難說清。好在又不是選超女,非得揀邊站。在讀過《一樹一菩提》之後,我更覺得當年的情況十分複雜。研究所本是個小單位,由於地理原因,甚至有點與世隔絕。1963年蕭默剛去時,研究所五十來人,連家屬不過一百多人,生活條件艱苦,人際關係親密。但有人就少不了紛爭,尤其政治運動一來,哪也隔絕不了,表面上的平靜很快被打破,鬥爭的程度甚至比外面更激烈。運動的衝擊也造成了權力、身份和地位的改變,加劇了人際關係的緊張,夫妻、朋友、師生、同事之間的關係都得經受考驗。尤其處境不同,更難相互理解。原來常書鴻是所長,他的太太是書記,研究所像個夫妻店,文革開始後這一家很快倒台,和老右派高爾泰一起成了人民的敵人。蕭默的處境好一點,雖然有一段差點被打成五一六分子,大部分時間還在革命羣眾的行列。二人的筆戰中,蕭指責高告密「偷聽敵台」,高指責蕭對他這類「敵人」態度惡劣,不管事實如何,至少當時他們的所謂友情若存在,也早就岌岌可危了。

我在看《舒蕪口述自傳》時,讀到他講在事件前與胡風的見面時,反而長舒了一口氣。不管交信是怎麼一回事,是不得不交還是主動交,其實那會二人已經交惡,這反而好理解一點。倒是那篇公開發表在報上的《致路翎的公開信》,我不是太理解。有位編輯楊葵出了本書《過得去》,裡面提到老年路翎拿稿給他看,但稿件比中學生作文好不到哪去,路翎委屈得說了點什麼,他的老伴在一旁翻譯道:

他說,鳥關在籠子裡時間太長了,放出來,就不會唱歌了。
楊葵在書中還寫了不少作家,都不及路翎這一小段令人印象深刻。人性有多複雜我不知道,我只願這社會少考驗一點人性,多給人們一點自由的可以舒展的空間。現在雖然沒有往日那種政治運動了,但周圍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內,常常惶惶不安,這社會是不是也有點問題?

(原刊二0一0年十月十四日曉莊博客《閑書瑣話》)

相關文章:

高爾泰〈三個文本共與析〉
蕭默致高爾泰的公開信
高爾泰〈哪敢論清白〉
蕭默致高爾泰的第二封公開信

北島

曉莊在臉書提到北島。北島的東西我不特別喜歡,他早期的詩作還嫌口號化了一點。我較喜歡他的散文,在《明報月刊》讀過些,感覺不錯,但也沒有特別去買他的散文集回來。牛津最近陸續出版他的散文集,都是精裝的,好像共有五冊還是六冊,我還在孔網見過簽名本,大概是為了甚麼推廣活動發售的,我也沒有想買的衝動。

目前只存他一本早期集《北島詩選》,還有本小說集《波動》。七十年代末老毛快要翹辮子的前幾年,對社會控制寬鬆了些,一些青年知識分子乘機搞了不少地下刊物,像北島、顧城就辦了本《今天》,影響很大。當年的《今天》我讀不到,不過老鄧上台後,撥亂反正,便有人編輯地下刊物的作品出版。有本地下小說集,好像叫《反修樓》的,我粗畧翻過,覺得都寫得頗為粗糙,印象較深的,就只有北島的。

 

他來了香港後,現供職於中大的東亞研究中心,不時有些搞作,0八了搞了個《今天》三十年紀念會,0九年又搞了個國際詩歌之夜。我有幸獲得那詩歌之夜的紀念文集《另一種聲音》和0九年冬季號的《今天》,那一期辦了個國際詩歌之夜的專輯。這兩冊都是簽名本,前者簽名三人:美國詩人史耐德(Gary Snyder)、埃及詩人海加茲和日本詩人高橋睦郎,後者則有北島的簽名。

 

 

近日偶然機遇,又買到北島的英文詩集《Unlock》,哈,也是簽名本。

 

附錄:曉莊說北島

一.

對北島的詩文並無特別的偏好,因了李零的那篇小文去買了《城門開》。書的封面、裝幀、紙張都好,也沒發現錯別字,編輯一定很盡心。先前也聽網友嫌價格小貴,但讀到壓軸的一篇《父親》,就覺得什麼也不必計較了,能讀到好文章是一種福氣。

二.

北島的父親曾經定期向謝冰心匯報工作,然後將談話記錄上交組織。二人對此都心知肚明。冰心當時「心已成冰」,「每次聊天都步步為營,滴水不漏」。只有一次說了大實話:「我們這些人,一趕上風吹草動,就像蝸牛那樣先把觸角伸出來」。(北島,《城門開》)

(李零的〈讀《城門開》〉海外或國內的朋友如果打開不到《蘋果》的連結,可試試這個連結:
http://news.hotpot.hk/fruit/art_main.php?iss_id=20101107&sec_id=4104&art_id=14635108

2010年12月3日 星期五

杜維明VS袁偉時:究竟怎樣對待中國傳統文化

在網上讀到杜維明和袁偉時的對話,頗有些感想。

杜維明說:「袁老師說在整個中國傳統中沒辦法發展出一個市場經濟,馬克斯.韋伯他們理解,一度中國的市場經濟很蓬勃。比如宋代,國內及海上、陸上都有貿易。當然,它只是一個市場經濟,不是資本主義。傳統文化也發展出一些科學技術。一直到17、18世紀,一些中國的技術、科學跟西方比,不一定落伍。比如在生物、醫學、農業技術,甚至官僚系統方面,都有長處。」但袁是說,中國自身的文化不能將市場經濟發展成一個制度,他的基本論點沒有錯。至於古代的科學,正如方舟子所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很多有誇大、神化了的成分。

杜維明還說:「我的基本觀點是,現代化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不同的文化形式。以前講古今中西之爭,現在只是古與今的問題。不能把中國當做落後,西方當做現代,中國有現代有落後,有古有今。」看來杜對中國國情真的很不熟悉,今日在中共治下的中國,在現代文明上豈只落後,是大大大的倒退了。而中共正是以傳統文化為藉口,以甚麼「社會主義的中國特色」,去抗拒現代文明。袁是有心人,他的議論中有切膚之痛,像他說:「對東方來講,還是民族主義阻礙接受現代文明,這是主要障礙。」就令人仰天長嘆。相比之下,杜未免太「客觀」,也太隔了。

不過,杜說:「美國人對東方的瞭解非常缺乏,他們太傲慢,認為所有普適價值都在那邊,不需要向我們學什麼。」倒是對的。但不能因為對方傲慢,我們也傲慢。對方錯了,我們就要跟着錯麼。正如西方也有不少陰暗的東西,不能因此我們就拒絕他們光明的東西,對好的東西,我們也要學過來。

另外,文中但凡提到台灣,都寫成「台灣(地區)」,後面括弧的兩個字令人討厭。刻意矮化別人,這也許正如杜維明所說,是沒有自信的表現。

附錄

杜維明VS袁偉時:究竟怎樣對待中國傳統文化

仁、義、禮、智、信,應建立在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的基礎上。否則,它只能為宗法專制服務。──袁偉時:中山大學哲學系退休教授,中國近代史專家。

在自由之外要帶進公正。在理性之外,要帶進同情、慈悲。在法治之外還有禮讓。個人尊嚴以外,還有社會和諧。現代西方所代表的基本核心價值,是紮根在西方的普適價值,但同樣有一些可以是紮根在中國、在東方的普適價值。──杜維明:哈佛大學教授。他提出儒學的第三期發展,為儒學的現代轉化開拓了國際視野。

否定三綱,肯定五常?

子云(主持人):袁老師覺得「五四」是對中國傳統的創造性轉化,而杜維明先生則認為「五四」把儒家的老底子都壞掉了,為什麼?

杜維明:有點斷章取義。我的觀點是「繼承五四」和「超越五四」。「五四」知識精英對儒家的創造轉化有極大貢獻。但對一種源遠流長的文明全盤否定,把一個民族的沒落,全歸結在儒家文化頭上,有些粗魯。不能平心靜氣地判斷傳統核心價值的優質部分,就像倒洗澡水把孩子一起倒掉一樣殘酷。

當時的精英認為激烈批評傳統文化,即能為學習西方創造條件,還認為西化了,就充分現代化了。今天,最普通的知識人也知道,這種極端心態必須超越。

袁偉時:新文化運動從1912年開始。蔡元培做教育總長,下令「小學讀經科,一律廢止」;「忠君與共和政體不合,尊孔與信教自由相違」,必須從教育方針中剔除;公民道德的全部要旨就是法蘭西大革命揭示的「自由、平等、親愛」。

它對傳統文化不是全盤否定,只批判、否定傳統文化中的「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婦綱)。杜先生曾提出,新文化運動應肯定仁、義、禮、智、信,我贊同,但想補充,五常的道德規範應建立在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的基礎上。否則,它只能為宗法專制服務。

杜維明:我基本同意。我曾認為三綱是權威主義、等級主義、男性中心主義。王元化先生以前提倡新啟蒙,晚年跟我說,不要輕易否認三綱。他說,陳寅恪在為王國維寫墓誌銘裏,說三綱六紀是中國文化最重要的價值,我很驚訝,要進一步思考。

我所瞭解的三綱是從《白虎通義》開始,並不是孔孟儒家最基本的價值,但五常毫無疑問是。三綱五常是雙軌形式,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如,夫婦有別的那個「別」並不是差別,而是分別。以前男主外女主內,現在也可以女主外男主內。

《白虎通義》裏,君為臣綱,並不只是說君是重要的,大半都是臣對君的不合理、不合情的行為做批判;父為子綱,也多半是子對父的批判;夫為婦綱,多半是婦對夫的批判,有很多要進一步考慮。

五倫、五常也是普適價值,西方的自由、平等、博愛、法治所代表的人文精神,和儒家的仁、義、禮、智、信所代表的人文精神,可以平等對話。

儒學要對一些糟粕,特別是從三綱引發的不合現代精神的東西,創造性轉化。

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的張力

袁偉時:王元化對陳寅恪那段話的理解有問題。陳先生在《王觀堂先生挽詞並序》明確說「吾中國文化之定義,具于《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其所依託以表現者,實為有形之制度「,隨著「社會經濟制度劇疾之變遷,綱紀之說,無所憑依…。亦終歸於不可救療之局」。

民國以來,很多知識份子想對三綱重新解釋,有人把君為臣綱,解釋為職業的忠貞精神,對上級的尊敬、尊重。非常勉強。現代社會的這種關係,人格、法律地位平等,與三綱格格不入。三綱確如陳寅恪講,無可療救。

現在的危險,是對傳統文化過度美化。

每個古文明都有自己的貢獻,17世紀後,匯合成為現代文明,它的代表者是西歐、北美。現代西方文明吸收了東方文明很多東西,包括伊斯蘭文明、中華文明的精華。吸收了這些,它就締造了一個文化高峰,就是「現代文化」。

信仰自由和言論自由是文藝復興以來形成的現代文化的精粹;「不虞匱乏的自由」是社會主義精神;「免于恐懼的自由」總結了希特勒的國家主義,以及專政主義的負面教訓。

傳統文化在歷史上的貢獻應該肯定,但不能否定它有天生弱點。例如,雖有一些抗議精神,但制度上沒有形成權力制約;沒有形成法治精神,對經濟自由也是壓制的。結果,市場經濟和現代社會制度在中國傳統文化裏發展不起來。再加上先秦諸子思維方法的弱點:缺少邏輯、實證精神,也發展不出現代科學。

這樣,當東方社會轉化為現代社會時,面臨抉擇:要不要接受現代文化?

知識階層的一些人還在製造各種藉口,來抵抗現代文明。

一個藉口是反對西方中心論,認為人類文化是多元的。這對一個落後的東方國家聽起來很舒服。

還有一個藉口是不要拿現代西方文化同傳統中國文化比。但是,現代文明是無法遮蔽的一面鏡子。為什麼兩個不同體系的傳統文明,一個自行轉化為現代文明,一個卻至今仍在蹣跚學步?

中國知識份子老想發揚儒家文化,沒想將世界上的一切文化的精華吸收過來,創造新的思想。現在的主要問題在這裏。

現代性大同小異

子云:袁老師最擔憂的是權力站在儒家後面?

杜維明:這是你給他點出來的,他沒講,也許是這樣。袁老師剛才講的,很多地方我完全贊同,很多有保留。

確實不能把西化、現代化、全球化分裂,它們沒有明顯的疆界,不可能獨立存在。現代文明是主流,但不是獨一無二的。

1948年,文化哲學家卡爾·雅斯貝爾斯提出影響世界的四個典範人物,有蘇格拉底(包括柏拉圖和亞裏斯多德),釋迦牟尼,耶穌基督與孔子。在這個論述中,主要的精神文明包含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的精神文明、印度的精神文明以及中國所代表的精神文明。

袁老師似乎把它們懸隔起來,認為現代文明一個突出表現就是市場經濟,還有法治、自由、個人的尊嚴。的確,這些價值是人類共用的,但不是靜止的,需要不斷發展。

人們常以中國文化中糟粕的糟粕與西方文化中的精華的精華相比。中國文化的代表人物即是魯迅所批判的阿Q精神、續妾,抽鴉片煙,而西方文化的代表則是自由民主和個人尊嚴。

這樣比較,對中華民族的自信有非常大的摧殘。一個民族要發展,尤其在危難中自救,除了政治、經濟、制度建構方面的改變,還需非常深刻的文化乃至文化心理的建設。現在很重要的就是怎樣使我們的心態改變。

我像牟宗三先生一樣認為,一個民族自信心徹底喪失,它是無力的、無氣的、無理的,一個失去自信的民族,要向西方學習真正有意義的東西,可能性太小了。在對傳統文化進行非常強烈的批判時,一定要真正瞭解它的精華,把它的優質部分好好保護,批判糟粕與發揚精華相輔相成。

「五四」的精英們,對於真正繼承、發揚傳統並創造性轉化傳統的力度不夠。甚至包括蔡元培。蔡元培要以美學代替宗教,把經學整個拋棄了。

要重新認識這個大難不死的傳統。袁老師提的那幾點,我有一些不同意見。

1. 袁老師說在整個中國傳統中沒辦法發展出一個市場經濟,馬克斯·韋伯他們理解,一度中國的市場經濟很蓬勃。比如宋代,國內及海上、陸上都有貿易。當然,它只是一個市場經濟,不是資本主義。傳統文化也發展出一些科學技術。一直到17、18世紀,一些中國的技術、科學跟西方比,不一定落伍。比如在生物、醫學、農業技術,甚至官僚系統方面,都有長處。

2. 不應用現代的西方和古代的中國比,不應用西方最傑出的價值和中國最糟糕的價值比,有更好的比較方式,但我不是專家,不敢冒昧述說。

歷史上,整個東亞社會,所謂儒教文化圈被西方吸引的力度非常大。這些大的文明能夠充分現代化,確實在西方模式之外,有一條自己的發展道路。比如在日本、台灣(地區)或香港地區,或現在中國大陸沿海,確實有新的發展道路。

這個新的發展,與自由民主的發展有相契處,也有文化上不相契的地方。不能說台灣(地區)、日本、韓國不民主,它們都屬於儒家文化圈。

3. 現代性是多元的。從袁老師的角度來看,這只是一個藉口。但確實不能用幾個主要普遍規律或基本因素,概括龐雜的現代性的獨特性。

我們曾以為要把傳統徹底消除,才能進入現代文明。其實,傳統文化是塑造現代文明的基石,是背景,是「零」,它加在任何數字後面,都是十倍百倍的增加。如果德國沒有強烈的日爾曼民族主義,或英國沒有一種漸進的對宗教重視的過程,美國就沒有市民社會,也無法形成現代的社會形態。日本、韓國、中國的路都有很大不同,越南也有所不同。

我的基本觀點是,現代化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不同的文化形式。以前講古今中西之爭,現在只是古與今的問題。不能把中國當做落後,西方當做現代,中國有現代有落後,有古有今。

中國能不能走出一條現代中國的獨特道路,我不知道。我基本上贊成袁老師,對西方的學習與理解還要更強。即使現在,中國也還要深刻理解啟蒙。

要注意的是,啟蒙在西方又受到很多批評,包含女性主義、社群主義,還有像文化多元主義、宗教的對話,相當複雜。中國現在對西方現代性的理解,多半是過去五十年西方發展之前的現代性,要注意最近的發展。

袁偉時:這樣補充很好,討論更加深入。但我想,各個民族的現代化,應該大同小異。基本方面大同,比如制度上不能不要市場經濟,不能不要個人的自由、獨立,民主、法治,但各個國家沒有完全相同的具體形式。

不同文明之間有衝突,更需對話

袁偉時:現在,盲目的民族自大還非常厲害。有些解釋太過勉強。比如碰到環保問題,就說天人合一是最好的解決環境問題的哲學基礎。但現在最好的環保對策是在東方還是西方?環保觀念也來自西方。

杜先生對民族自信的講法,有一些問題。比如德國的民族自信就招來世界大戰,它對於民族主義沒有警戒;日本政治上沒有現代化,招來軍國主義,也是二戰的元兇之一。

對東方來講,還是民族主義阻礙接受現代文明,這是主要障礙。

有的人不恰當地美化傳統文化,抗拒現代文明。有人美化墨子,說很多邏輯都在裏面有了;有的則說《易經》裏面有現代性。

中國有民本思想,人人都承認。但它沒有發展成比較系統的,有制度性的東西。杜先生講,中國的宰相有相權,知識份子有批判精神,是接受了西方觀念的人回過頭去看,有誇大、美化。宰相只是棋子,皇帝要處理你,一句話就夠了。

杜維明:極端的民族主義不是民族自信,兩者有根本不同。納粹的產生,不是來源於德國人的自信,而是產生於極端的民族主義。

現在西學的影響已經很大,傳統文化的聲音非常薄弱。語言就很明顯。政治、經濟、社會、哲學、宗教這些名詞都是外來的。以前中國沒有「哲學「,沒有「社會學「,是從日本過來的。嚴複想把society翻成「群「,比較符合傳統,大家沒接受。

但如果一天到晚在傳統文化中找現代因素,也危險,我也不贊成。

西方文化、中國文化發展的過程,有很多值得比較。我認為,現在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文明之間對話,已經有了氣氛與基礎。

我要補充:自由、民主、人權、法治這些觀念都是現代不可或缺的,同時現代性面對21世紀的生態環保、精神的沒落等問題,還要把很多的其他文明的價值帶進來。在自由之外要帶進什麼呢?公正。在理性之外,要帶進同情、慈悲。在法治之外還有禮讓。個人尊嚴以外,還有社會和諧。

就是說,現代西方所代表的基本核心價值,是紮根在西方的普適價值,但同樣有一些可以是紮根在中國、在東方的普適價值。

美國內部的民主制度比較完善,但國際間的政治民主制度根本沒有建立,基本美歐說了算。我的朋友亨廷頓,提出「文明衝突」,他晚年說,如果文明有衝突,那文明對話更必要。西方文化人對自己文明的反思,在很多方面,比東方文化人更深刻,反思力更強大。

美國人對東方的瞭解非常缺乏,他們太傲慢,認為所有普適價值都在那邊,不需要向我們學什麼。他們今後會在文化層面出問題。十年二十年後,世界將是另一種格局。

「儒表法裏」不成立

袁偉時:現在流行一個觀點:「儒表法裏」,包括一些自由主義學者講:儒家非常完美,不好的東西都是受到法家的影響。我認為這個觀點不成立。

陳寅恪先生對儒家和傳統社會制度的關係分析得非常透闢。他說:「李斯受荀卿之學,佐成秦治。秦之法治實儒家一派學說之所附系。《中庸》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即太史公所謂『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之『倫』),為儒家理想之制度。漢承秦業,其官制法律亦襲用前朝。遺傳至晉以後,法律與禮經並稱。儒家《周官》之學說悉入法典。夫政治社會一切公私行動莫不與法典相關,而法典為儒家學說具體之實現。故兩千年來華夏民族所受儒家學說之影響最深最巨者,實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面;而關於學說思想之方面,或專有不如佛道二教者。」(《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審查報告三》)

說得太精彩了!我懷疑不少「儒表法裏」鼓吹者,有沒有讀過這個報告。

仁義禮智信是不是「習慣法」

杜維明:哈佛法學院有位韓國學生,叫咸在鶴,他的博士論文認為,儒家禮樂的觀念和憲法很相似,在傳統韓國社會,禮所起的作用類似憲法。禮有像現代英美的習慣法。

子云:我對此有疑問。習慣法的前提是保障自由,保障一些基本權利,約定俗成而來。而仁、義、禮、智、信則是作為禮教,起源是官方的教化,逐漸沉澱下來,對某一階層進行壓制和管教,我認為不能叫習慣法。

杜維明:你講的我大部分贊成,但你認為是壓制、管教我不贊成。官方,包括皇帝都很受此限制。皇帝絕對沒有隱私權,一言一行要求公正,壓力很大。內朝和外朝官吏制度之間的抗衡,非常重要。

在日本,官是公,私是對一般的人民而言。但在中國,官、私、公三者分開來。黃宗羲把官當作一個私欲集團。

如果認為中國整個古代文明都是專制的,認為知識份子沒有獨立性,這站不住。認為美國是一個完全自由民主的發展過程,也站不住。

子云:禮教不僅是倫理道德,還是一套制度規範。包括怎麼下跪、怎樣哭,女孩怎麼笑……都很仔細,也固化成了制度,這一套不那麼可愛。從三綱裏找現代性的可能非常稀薄。

杜維明:你認為西方在前現代沒有這一套嗎?束胸、纏腰,比包小腳還要厲害。因為縮腰,有的二十多歲就死掉了。不要總覺得東方的文明比不上西方的文明,不能有這種自卑心理。

對西方平等的觀念,也要加以分析的欣賞。比如今天,美國兩個最不平等的制度是大學和跨國公司。跨國公司主宰員工,大學校長主宰教員。

子云:跨國公司的總裁與普通員工有區別,主要是在人格上平等。

杜維明:毫無疑問,這是兩個層面。但說到人格平等的價值,儒家傳統裏同樣非常深刻。比如社會各有分工,但犧牲10%、5%的人為社會大眾造福,也完全不符合儒家精神,所謂「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

(限於篇幅,刊發時有刪節)
(原刊二0一0年十二月一日《南方週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