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31日 星期日

董啟章聽樹

博物誌1 ~ 銀杏
董啟章

師父是個聽樹的人。他說,要做一個真正的聽樹人,就必須先放棄你的眼睛。他說我年紀尚小,還未下定決心,所以並沒有為我進行入門儀式。他說,他也要到了三十八歲,才把眼睛埋葬在一棵樹下面。

師父聽樹從來都沒有錯。他說,樟樹有溫柔的聲音,石栗沉默,油桐清脆,合歡絮絮叨叨,楊柳哀怨,榕樹沙啞。他又說,聽樹的功夫有三個層次。最初級的是靠樹上的蟲鳥叫聲,因為某些動物總是住在某些樹上的。但這方法不夠可靠。中級的是靠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懂得分辨,才是真正進入聽樹人的境界。至於最高的層次,師父說還未是時候告訴我。

我跟隨師父四年,基本上已經學懂了大部分樹和蟲鳥的關係,也開始聽懂一些大葉樹和小葉樹的風聲。但我常常還是忍不住在聽了之後用眼睛去看那些樹,想去確定自己的答案。這說明了我作為一個聽樹人還未到家。我為此十分焦躁,甚至想過放棄聽樹的學習了。然後我們來到一個山谷,四周不知為甚麼寂靜如死地,無風,也無鳥蟲鳴叫。師父突然停在一棵巨大的樹下,側耳傾聽,然後向我說:你聽,這是一棵你還沒有聽過的樹,是一棵銀杏。當年我的眼睛就是埋在一棵銀杏樹下。我驚訝地向上望,看見高處的樹葉間,彷彿掛滿了銀杏果一樣的師父的眼睛,發出令我的耳朵疼痛的剝裂聲。

圖:梁偉恩

張愛玲的Blog

宋以朗替張愛玲開了個Blog,實功德無量:

http://www.zonaeuropa.com/culture/index.htm

2010年1月30日 星期六

恨死隔籬齋

最近向書友報告我那本《棔柿樓讀書記》的得書經過,頗引起些回響。

首先是讀食發難:「嘩嘩嘩,你竟然買到揚之水的絕版書。我當年買了她的書,也覺得她學問非凡,豈是脂麻。」讀食果然識貨,連揚之水的《脂麻通鑒》都知道。

接着是魚頭老大:「恭喜馬吉,這書大好!我曾念想了許多年,後來因為實在難得,且跟揚之水碰過幾次面,聊了聊,知道她對『少作』的看法,乃以『精神勝利法』(「其實沒那麼好啦!」)克住了魔想。不意今天竟在此得見書影蹤跡,佳人難得已別嫁,心緒大動魔復起,馬吉真是害人哪。呵呵~」

老大魔心大動,呢層我都幫佢唔到,因為我亦受此魔糾纏。吉嫂見勢色不對,已開始伏魔:「喂,間屋唔係得你住晒架!」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的魔心被吉嫂一嚇,頓時收歛了,但風聲過後,又再復熾,真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老大的魔心既因我而起,其情可憫,我唯有安慰他:「咁你就唔恨得咁多囉。」叫佢死咗條心。

誰知讀食又插嘴:「恨死隔籬就真。」

而老大痛定思痛,竟想出妙計:「這書,陸灝肯定有。下次到上海,逼他拿出來給我摩挲一番,略消魔渴。另者,下次赴港,若有緣,一定要一探馬吉魔窟。曾經我眼,抵魔三年。呵呵~」居然想到逼供與踩場這等招數,他都可謂夠絕矣。

我只好回他:「老大若然大駕光臨,請預早通知,待我叫吉嫂弄幾味拿手小菜,好好款待。」

我這樣說,是擔心我那幾本破書,難入老大法眼,吉嫂的廚藝還可以,便打算用美食塞住佢把口。當然,紅燒或清蒸魚頭是不可少的,以形補形也。至於蠹魚頭嘛,寒齋不時見牠們出沒,到時不妨捉幾尾下酒。

說起寒齋,老大說是魔窟,它原號「驛居室」,取其「人生如寄,驛居無定」之意。今經讀食品題,便堂而皇之,升格,或稱升呢(升Level)為「恨死隔籬齋」。我也由馬吉,又稱「麻吉」(不是麻甩),搖身一變,而成「恨死隔籬齋齋主」,好不威風。

舊版《射雕》插圖之二

第五回古剎惡戰插圖

第六回萬里追踪插圖

第七回雙雄鬥箭插圖

第八回青霜寒光插圖

第九回黑風雙煞插圖

第十回黑風荒山之夜插圖缺

2010年1月29日 星期五

燃燈與蘭登

孔網有間燃燈書屋,近來不斷上些七八年代港台的現代文學書籍,好些都讓我心跳加速,如葉珊的《水之湄》、王禎和的《寂寞紅》、張愛玲的《怨女》皇冠初版,還有霜崖(葉靈鳳)的《北窗讀書錄》等。我剛想下單,已被人捷足先登。那店主老實,書的售價都不貴,但那些好書被人搶購了後,轉過頭就在別的店出現,售價由原來的數十元,狂升到數百元甚至過千元。我唯有跌足。幸好我也搶到不少,最開心的是購回馬博良的詩集《美洲十三絃》和李維陵的散文集《隔閡集》。同時也找到覃子豪的《論現代詩》(藍星詩社一九六0年)、施善繼的詩集《傘季》(田園出版社一九六九年)等。

我下單後,才知道那些書都在香港。店主給了我個電話,我就直接約店主的香港朋友取書。日前拿了書,那人說他家中還有很多類似的書,叫我不妨給他個書單,看看他有沒有。我連忙整理了個書單給他,包括周夢蝶的《孤獨國》、葉珊的《燈船》、洛夫的《外外集》、劉以鬯的《酒徒》初版、周作人《知堂回想錄》聽濤版和黃俊東的《獵書小記》明窗版等。他答應替我留意。嘩,找到任何一本我都發達啦。

這燃燈書屋有個自我簡介,頗有意思:

「余少時曾羨蘭登書屋(random house),以其機構人員宏富,出書既多且精,儼然西人文化傳播之傑出代表。創始人瑟夫·貝內特平生幽默,絕愛搜集雙關語,其自傳《at random》就是雙關:一為所辦事業之名,一為偶然際遇之意,幾令譯者擱筆,恨恨不得釋然。嘗惜其國內譯名,音則差近,義則索然。尋思以『燃燈』譯之,乃稍有意蘊:一則僭用古佛名號,以慈悲心懷照映天下學人;一則仿佛見書生入夜舉燭,斯得其樂;再者發音更切,考斯三端,乃大有中體西用之趣。不知高明諸君以為如何?今敢以螢火微光,效先賢事蹟,投獻孔網。夫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此三論深得我心,不揣譾陋,爰賦七絕云:不愛山中獨撫琴,欲吹白雪送清音。 眾生皆得擁書樂,方證燃燈老佛心。是為緣起。」

孔網書店的簡介都是說如何收款,如何寄書,燃燈則與別不同,可見店主是個有理想的人,不盡是唯利是圖的書賈也。

2010年1月28日 星期四

淘書瑣記

又到旺角逛書店。以前總是先到榆林,看看有甚麼新品,今次嘗試新路線,專尋舊書,便直奔新亞。新亞以前在洗衣街,去年年底遷到西洋菜街南的好望角大廈,我就一直沒有去過。它的面積似乎比舊店略小,書籍放得較以前整齊,但仍是這裏一堆那裏一疊的,搜起書來不容易。好在燈火通明,不似以前般陰陰沉沉,讓人渾身不自在。看了好一會,沒發現甚麼書,只馮友蘭一套新編哲學史較有價值,不過,這一套我已有了。最後只買了幾本黃仲鳴的書,談的都是香港早期的現代文學,是我感興趣的題目。

出到來,途經學津書店。這學津我上回去時,只見重門深鎖,以為結業了。今回卻發現它外牆上的霓虹燈招牌赫然亮了。上去看看,果然中門大開。我隨便轉了一圈,竟被我找到好些香港七、八十年代出版的書,仍光潔如新,如兩本詩風叢書:陸健鴻的《天機》和黃國彬的《息壤歌》。還有好些素葉早期的書,可惜不見董橋那本《在馬克思的鬍鬚叢中和鬍鬚叢外》。此書孔網好些人找得緊,否則我可多買本拿去倒賣。

另外見到蔡炎培和朱珺的小說集《結髮集》。此書是專業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出版,後改名為《上下卷》於二00六年由瑋業出版社重版。《結髮集》我已有了,倒發現另一本專業的書:方禮年的散文集《尋覓》。這本我倒是沒有,於是要了。接着又找到胡菊人《文學的視野》明窗版。這也是當年我的啟蒙之一,讀完了就棄掉,棄掉了又不時掛念,不料今天又被我找回來。還有許多書我都想要,但手上已捧了一大堆,只好留待下一回吧。

2010年1月27日 星期三

包天笑的《釧影樓回憶錄》

包天笑是民初通俗小說大家。他一九四六年到了台灣,一九四九年五月開始寫《釧影樓回憶錄》,陸續在香港的大華半月刊、晶報刊載,寫了三十多萬字,由晚清寫到辛亥革命以前。未幾中共一統江湖,台灣局勢混亂,他乘時移居香港。回憶錄因「經流離轉徙,意興闌珊」,也就終止了。他本不打算將它出版的,後屢經朋友勸說,才於一九七一年由香港大華出版社印行。那時他已九十六歲。出版後頗獲好評,大家都意猶未盡,覺得他該續寫下去。他於是鼓其餘勇,又寫了十多萬字,一九七三年仍由大華出版社結集成《釧影樓回憶錄續篇》出版。而他也於同年逝世。他寫這部回憶錄,可謂至死方休。關於他的名號與齋名,他老友鄭逸梅如是說:

「天笑的名號很多,除公毅外,又字朗孫,他的祖父字朗甫,朗孫就取孫繼祖業的意思。他是蘇州人,所以又署吳門天笑生。天笑也是有典故的,根據《神異經》:『東王公與玉女投壺,每投千二百矯,矯出而脫誤不接者,天為之笑。』又署拈花,根據《傳燈錄》:『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所以有時也署迦葉,三者都有連帶關係的。他為晶報寫稿,經常用愛嬌、曼妙、微妙等筆名。其他還有清柱、德寶、包山等。晚年則署余翁,認為剩餘歲月,應當珍惜。又有人說,他風度翩翩,吐語清婉,素有『包小姐』之稱,今則容衰體頹,一變而醜老隨之,他例別署老醜。又有一般漫肆譏評,說他於『鴛鴦蝴蝶派』諸刊物,無不染指,他又自署染指翁。某歲,他在港報上為了畢倚虹某事的考證,與高伯雨(林熙)爭執,化名春雲。他又喜歡在小說中作夫子自道,如《海上蜃樓》有祖書城其人,又《拈花記》書中有左詩晨其人,祖書城與左詩晨,都是他老人家,諧聲『做書人』而已。

至於他的齋名『釧影樓』,似乎寓著一段綺香羅豔的故事,實則不然。其時他的父親韻竹,有個稔友孫寶楚,做投機生意,大折其本。除夕,債戶臨門,難於應付,想尋短見自戕,姑赴包家試作商量,奈韻竹沒有現款,無以應急;而天笑母親吳氏,憐憫之餘,脫下手腕上一對絞絲金釧給了寶楚,才救了他一命。天笑認為母範足式,寄其孝思,即以『釧影樓』三字作為齋名。厥後又撰了《釧影樓回憶錄》、《釧影樓回憶錄續編》兩厚冊,由香港大華出版社出版,上海也有印本,銷行是很廣泛的。」

包天笑在《釧影樓回憶錄》的〈緣起〉中也提及,有一回夢見自己回返孩童,依偎在母親身旁,醒來後便對母親懷念不已,想起種種往事,才觸發他寫這回憶錄。回憶錄的開篇,就是〈我的母親〉,可見其情。他是小說大家,經歷又多,這回憶錄寫來資料豐富,可當近代史讀;又寫得活靈活現,可當小說讀。不過,他下筆絕無小說般浮誇,樸實而感人,是此書最大的優點。

鄭逸梅說兩本《釧影樓》還有上海印本,我倒未見過,可能資料有誤。它該是到二00九年,始在大陸正式出版,正續篇合併為一冊,但不知有無刪節矣。

2010年1月24日 星期日

舊版《射雕》插圖之一

金庸的小說,無論是當初在報章連載,還是後來結集出書,都有不少插圖。金庸挑選畫插圖的人極嚴格,只有雲君和王司馬兩人入他法眼。他本來也曾邀請董培新的,但董那時受聘於新報,未敢食兩家茶禮,沒有答應。

豆瓣資料,雲君為金庸小說作畫計有六部:《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倚天屠龍記》《碧血劍》、《連城訣》、《鹿鼎記》。王司馬的則包括:《書劍恩仇錄》、《雪山飛狐》、《飛狐外傳》、《俠客行》(附《卅三劍客圖》)、《天龍八部》、《笑傲江湖》、《鴛鴦刀》、《白馬嘯西風》和《越女劍》。但現在見到雲、王兩位的插圖,都多是他們為新版重畫的,舊版的難得一見。

據我所知,好些金迷甚愛雲君的插圖。「金庸江湖」有位仁兄拿到幾張雲君插圖散葉,已高興不迭,還說要「有償徵集」雲君各類插畫。我手頭恰好有舊版《射雕》,便將其中的插圖「無償」掃瞄出來,公諸同好吧。

 

 

2010年1月19日 星期二

今年將有幾部張愛玲遺著出版

據宋以朗透露,今年他會編輯出版幾部張愛玲遺著,包括《易經》(The Book of Change)和《雷鋒塔》(Fall of Pagoda)的中英文版,還有張愛玲與宋淇夫婦的書信集。這最後一本是我最期待的。

《易經》原為一本,後分拆成兩本。上半部《雷鋒塔》講述上海童年家庭生活,跟《私語》、《小團圓》有重複之處。下半部《易經》講述香港抗戰時期的故事,跟《燼餘錄》、《對照記》也有重複。

《Fall of Pagoda》預計四月中旬出版,出版社正徵訂,我已經訂了:

http://search.barnesandnoble.com/Fall-of-the-Pagoda/Eileen-Chang/e/9789888028351/?itm=2&USRI=Fall+of+the+Pagoda

2010年1月18日 星期一

杜導正:這個黨怕這怕那,就不怕對不起人民

謹以此文紀念中國當代偉大政治家趙紫陽逝世五周年

一九九二年,趙紫陽被軟禁三年後,他的老下屬杜導正去探望他,只見他瘦了一圈,往日的魁梧不見了。以前他手掌白白的、紅紅的、厚厚的、大大的,現在也變得小了。趙對杜說:「陳立夫學易,能長壽,活到九十三歲,耳聰目明。搞政治則或喜或悲,不易長壽。」又說:「我心境坦然!」他曾經是中國當代第二號人物,又是轟轟烈烈改革開放的第二號人物。杜想起一九八七年十三大閉幕時,他當選為總書記,在人民大會堂接見中外記者,談笑風生,瀟灑自如,何等風采奪人。如今遭逢橫逆,失去人身自由,過着孤苦伶仃的生活,杜在心裏暗問,他真的能坦然嗎?

有一回,杜到趙家,跟趙談得晚了,要回去,說司機在門口等他。趙着他叫司機先離去,留下他吃飯,說稍後派車送他。趙讓太太梁伯琪要車。梁說,司機感冒,不能出車,我叫車隊派車吧。車隊是指中南海中央車隊。誰知車隊說天太晚,派不出車來。想當年,莫說梁夫人要車,即使是趙親戚用車,一句話,車隊也是屁滾尿流派車來了。杜見趙鎮靜自若,但知道絕頂聰明的他,不會沒有感慨。最後,他只能叫妞妞到街上要來出租車,將杜送回家。

有一陣子,趙以為當局對他放鬆了監管。他對杜導正說:「我的願望就是讓我打高爾夫。昨天下午打了一次,在通縣,能打九個洞,有一千多公尺。『十四大』以來,我打了三次了。他們給我談話,老說考慮到穩定。我答應他們不到街上亂說話,叫他們放心。我現在自由些了。」

後來發覺他們對他還是很警惕。他到廣西旅遊,他們事先給他安排,生活上待遇優厚,住的、吃的、行的都很好,就是不讓他接觸人民。他到北海去也不行。回到北京後,只許他到一個高爾夫球場去。他去養蜂夾道俱樂部打彈子,也說不行。他火了,說我步行去。以後,派輛車來去了,並解釋說不是要讓你去,而是警衛有困難。去到時,竟然已清場了,甚麼人都見不到。

他說,他們一直把我的存在看作是對他們統治的威脅。杜導正便說,別看這個黨,貌似強大,實則虛弱,怕趙紫陽,怕這怕那,就不怕對不起人民。

趙的院子有一棵石榴樹,樹梢長到牆頭,橘紅色的小花,紅彤彤的,開滿一樹。杜看見了,讚嘆說,這樹今年花開得好熱鬧啊。趙在一旁說,這棵樹長在太陽光下,開得便好。裏院那棵被高牆擋住見不到陽光,開得便差。杜聽罷,只覺心裏特別淒涼。

(摘自杜導正《趙紫陽還說過甚麼?》頁30-51,香港天地圖書二0一0年一月)

相關文章:舊文兩篇

2010年1月16日 星期六

程十髮與麒麟童

一九五九年四月,中共八屆七中全會在上海召開。這是一次對五八年大躍進糾偏(即「反冒進」)的會議。會上毛澤東講了三小時的話,回顧大躍進一年來的歷程,提出了十六個問題,評古論今,涉及許多黨內高層之間的歷史糾葛,講得疾顏厲色,很有些情緒。他講的第十五個問題即是不要怕鬼,大家要解放思想,敢於講真話,敢於批評他的缺點,並大講:「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海瑞精神。他說,海瑞給皇帝上書,那麼尖銳,那是很不客氣的。海瑞比包文正不知要高明多少,廣東出了海瑞,很有榮譽。他還說,他把《明史‧海瑞傳》送給彭德懷看了,並勸周恩來也看一看。

毛講話的當天晚上,田家英就找胡喬木,問:「主席講海瑞精神,是否要宣傳一下?」胡說:「引起主席海瑞說法的意圖有多次,但目的在不出海瑞,因為讓海瑞出現,實際上辦不到。」

胡喬木雖然更能揣摸上意,但他身為中宣部副部長,毛澤東既然發了話,還指示說要「找幾個歷史學家研究一下,宣傳海瑞剛直不阿的精神」,他只有貫徹執行。他把毛的講話告訴了明史專家吳晗,要他為《人民日報》寫文章,宣傳海瑞精神。吳晗很快寫出了《海瑞罵皇帝》,正是毛講到的故事內容,以劉勉之筆名,刊登於五九年六月十六日的《人民日報》上。會議是在上海開的,近水樓台,《文匯報》總編輯陳虞孫以筆名「聞亦步」寫了《包公與海瑞》,刊於五九年五月十三日的《文匯報》上。同時向程十髮約稿,請他畫海瑞故事,在報上連載。

一時全國出現了「海瑞熱」。吳晗再接再厲,又寫了《論海瑞》,交給胡喬木審查。這時正是七月廬山召開的八屆八中全會前夕。在廬山會議上,毛澤東又講了海瑞精神,據李銳回憶,當晚他問田家英:「主席講話是甚麼意思?」田說:「是否頭晚安眠藥吃多了。」並把胡喬木「主席不希望出海瑞」的話告訴了他。毛講話之後,彭德懷上了「萬言書」,與會者都讚揚彭的膽量,胡喬木卻提醒說:「這封信可能出事。」結果,彭德懷被打成反黨集團。八屆八中全會閉幕,胡喬木在山上下來,在吳晗《論海瑞》文章的結尾加了一段罵「右傾機會主義」的話。因為彭德懷在會議上有海瑞風範,為了避嫌,才加了這段與全文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可惜沒有多少人領會這段文字的弦外之音。吳晗接著又寫了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六一年初,《海瑞罷官》由北京京劇團馬連良演出後,毛澤東好像很高興,在家中接待馬連良,請客吃飯,還要馬唱海瑞,並說:「戲好,海瑞是好人。」又稱讚劇本寫得不錯。馬連良回來告訴吳晗,吳晗也非常高興。

這時候,上海也搞了個《海瑞上疏》,劇本由陳虞孫掛帥,麒麟童周信芳演出。

六五年十一月十日,姚文元在《文匯報》發表《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揭開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凡歌頌海瑞或反對姚文元的人,都在劫難逃。李平心被迫害身亡,周予同被鬥癱瘓在床,《海瑞罷官》被輪番批鬥,程十髮更被窮追猛打,要他回答:「你為甚麼要畫這套連環畫?和彭德懷到底有甚麼關係?」程十髮只好交代:「我這畫是五九年春天畫的,很可能彭德懷在報上看了,受了影響,要學海瑞,所以在五九年秋天廬山會議上跳了出來,也終於像海瑞一樣被罷了官。」

文藝界組織大型批鬥會,麒麟童、程十髮同時登台,接受批判。如此的經歷已有不少,程十髮感到疲乏無聊,兩眼在地上尋找有甚麼可供娛目消遣,卻讓他看到麒麟童的一雙腳,他頗感奇怪:「麒麟童的腳為甚麼那麼小?如果把他的鞋子給我穿,那可真是穿小鞋了。」

麒麟童不久被迫害至死。十多年後,才給他平反昭雪,恢復名譽,其家屬請程十髮為之畫幅肖像。後來,程十髮跟曹可凡談到這幅畫,說:「我的那幅肖像,把麒麟童的腳畫得最真實,最細緻,而對他的臉,我則沒有看清楚。」

(摘自鄭重《三釜書屋程十髮》頁100-104,上海古籍二00四年。)

2010年1月15日 星期五

關於《秧歌》的疑問

據陳子善說,《秧歌》最初連載於香港今日世界雜誌,由第44期至第56期。第44期出版於一九五四年一月,第56期則出版於一九五四年七月。有位張迷肥比思,曾到圖書館翻查今日世界合訂本,確認《秧歌》連載的期數。可惜每本雜誌只有期號,沒有出版日期。他依據第46期「編輯室報告」,說該期出刊時,恰遇「農民節」(二月四日或五日),估計它出版於二月上旬。今日世界是半月刊,依此推算,第56期該出版於七月上旬或下旬。可是第44期他就不能確定出版於一九五三年十二月,還是一九五四年一月。

我卻覺得,既然憑第46期,可以向後推算十期,判斷第56期的出版時日,為何不也向前推算?順理成章,第44期正該出版於一九五四年一月上旬。

我也查到香港中文大學網上的「香港文學特藏」,有那第44期的資料,說是出版於一九五四年一月一日。說得如此明確,想必有據。這個日子亦跟我上面的推算脗合。

《秧歌》中文版,第一版由香港今日世界社一九五四年七月出版,第二版就由台灣皇冠出版社印行。按一般說法,皇冠《秧歌》初版於一九六八年七月,後期皇冠《秧歌》的版權頁都這樣說的。但我最近找到初版本,勒口上寫着出版日期為民國五十七年六月。是六月,不是七月。究竟哪個才對?是當初印錯後來改正了,還是以後將錯就錯,則無從稽考。

《秧歌》早期的皇冠版,封面都是一片澄黃,天空浮着橘黃的大太陽,底下搖曳著稻穗,但初版書名和作者姓名的字體是白色的,後期的則是黑色的。初版書脊為黃底白字,後期有的黃底黑字,有的黑底黃字。初版售價NT$10和HK$2。黃底黑字的售NT$30和HK$5。黑底黃字的售NT$35和HK$6,已是一九七六年版了。八年來書價的漲幅也很可觀呢。

2010年1月14日 星期四

枯澀

陸灝讀了蘇東坡給他侄子的信:「凡文字,少時須令氣象崢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汝只見爺伯而今平淡,一向只學此樣,何不取舊日應舉時文字看,高下抑揚,如龍蛇捉不住,當且學此。」陸灝不由感嘆:「秋水文章不染塵,那是似錦繁華過後的境界,否則蕭瑟疏葉,只是枯枝一段。所以有人勸年輕人不要學知堂的文章,是有道理的。文章少年老成,未必好事。可惜我領悟得晚,年輕時沒有學毛尖那樣『龍蛇捉不住』的文章,現在總覺筆下枯澀。」(見《看圖識字》)

香港信報副刊在千禧年之後,闢了個專欄「上海通信」,每篇千字左右,由幾位上海作家輪流寫,就包括毛尖和柳葉。柳葉是陸灝的筆名,偶然他也用筆名安迪在明報寫些短文。我是那時候才知道陸灝其人。不過,相比之下,我較愛讀毛尖,她的文字確比陸灝漂亮得多。陸灝記述錢鍾書也好,施蟄存也好,雖然頗有趣味,但都只是「有聞照錄」,對他們的神采、性情着墨不多,顯然是功力未逮。

試看毛尖如何寫阿城:

「朋友從北京來,還沒進門,先結巴上了,說猜猜這回我見誰誰誰了。她是名門之後,見過的天鵝大象不在少數,基本已達榮辱不驚境界,這麼失態還是第一次。

「『我和阿城一起吃飯了。』然後,她非常慷慨地向我描述了她的阿城,穿了甚麼樣子的衣裳,講了甚麼樣子的話,顛倒了甚麼樣子的人。在我不算長的人生裏,這個樣子聽人講阿城,已經十三次。

「朋友看我痴了,同情兼自豪,安慰說,你也用不着這樣,迷阿城的人多了去,台灣有個作家,聽到阿城的名字,馬上得扶住牆,還聽說,一阿迷,考驗女友的惟一手法就是背誦阿城,而且難度系數逐年升高,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苦澀的同志哥,一個接住他的暗語,說出『蠻好,蠻好,你的棋蠻好』的人,是個有婦之夫。

「作家那是沒事也惹一身臊的職業,但是阿城天南地北行走,卻是餘香裊裊。陳村說起阿老,目光離開飯桌上的美女,說這廝各行各業都有飯吃。問孫甘露當代作家誰對你有些影響,美男作家啟口No狀,臨舌吐出『阿城』。那真是所向披靡的名字,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


不妨再看看她如何寫孫甘露:

「那是好幾年前了,我在讀大學,孫甘露老師比現在要苗條,他來我們學校圖書館參加一個甚麼會議。自然,他一進來,秦羅敷似的引起會場一陣騷動。人長得好,已經難得,還是個男人,更難得,男人還寫小說,還寫迷幻詩,那就是人頭馬了。會議舉行着,會場裏的女生越來越多,到中場休息的時候,舉辦方不得不換了個大會議室,然而孫老師卻渾然不覺會議的主題已經改變,他只是在那裏用他水汪汪的眼神荼毒生靈。

「會議室一刻,人世間一日。結束的時候,竟然下起雨來,主辦老師便叫我們去寢室拿傘,不能叫與會的著名作家評論家淋雨啊。親愛的讀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改變了一個女孩的一生。我的一位室友被指派送孫老師到校門口,這一路,她是如何戰勝顫抖的,她一直守如瓶,但她當晚就開始寫詩,她現在還在寫,只要孫老師單着身,她就不會停止寫詩……」
(見毛尖《亂來》)真真令人擊節稱賞。

陸灝說自己比於毛尖,只覺筆下枯澀,我想他不僅是自謙,也有幾分自知之明。不過,文章能寫到他那樣「枯澀」,也不容易了。他以為這是自小沒有受蘇東坡所說「筆走龍蛇」的訓練之故。我卻覺得未必盡然,行文「高下抑揚」,主要由於才思敏捷,這是天生的,後天訓練只能增加學養,卻無補於才情。像蘇東坡給侄子那封信,他說自己的文字已歸於平淡,但我們讀來,仍是非常抑揚的。

陸灝還提過在一個研討會上有人問了黃裳一個問題:「散文能不能虛構?」這其實是個蠢問題。黃裳聽了當堂O嘴。陸灝見狀,便問他:「那麼你的散文中有沒有虛構?」黃裳說:「難免。」陸灝又引述了董橋的看法,說他自言「頂多只能以虛筆烘托實情,以實筆敷設虛境。」董生說得未免玄了些。我覺得無論哪種文體,其內容虛構與否實無關宏旨,誰說小說可以虛構,詩與散文就不可以?最重要的,是那思想、感情的真摯吧。

我以前在寫作協會,也常有人問名家:如何能寫出好文章?名家只好啞然失笑,心存忠厚的便顧左右而言他。金庸答得最直接:「任何藝術創作,無論小說、詩、音樂、畫畫,創作能力都是天生的,不是用功讀回來的,學問可以讀書累積,但藝術創作能力天生沒有就是沒有。」又說:「作家不是培養出來的,作家是自己出來的。」(見陳惜姿《壹流人物》)當然,金庸不是人人做得,平庸如我輩仍可肆意塗鴉,但別當自己大作家就是了。

錢鍾書臧否人物

有一回陸灝拜訪錢鍾書,問起他對文化名人的看法。他便老實不客氣,逐一點評。提到王國維,他說一向不喜歡王國維的著作。在《談藝錄》中曾講到,若王國維真的看全叔本華的書,就不會用來評《紅樓夢》了。王國維從日本了解西方哲學,自比嚴復的眼界要寬,但嚴復海軍出身,能了解西方(主要是英國)哲學,已是相當不容易了。

對於陳寅恪,錢覺得他不必為柳如是寫那麼大的書。陳寅恪注錢牧齋的詩,漏注一處,即《管錐編》中引的《楞嚴經》的出典。錢對陸灝說,陳寅恪懂那麼多種外語,卻不看一本文藝書,就像錢以前說的比喻,擁有那麼多宮女,可惜是個太監,不能享受。

對於張愛玲,錢很不以為然,說她近視,又不戴眼鏡,總是眯着眼,又喜歡穿怪裏怪氣的衣服,還不如蘇青樸實些。錢又說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是李鴻章的女婿,打了敗仗回來,李鴻章的女兒寫了兩首詩:「基隆南望淚潸潸,聞道元戎匹馬還……」錢一邊唸一邊還用雙手做着眼淚汪汪的樣子。

臨別時,楊絳說,天氣陰暗,但願不要下雪。陸灝卻說,我正盼着下雪呢。楊說,現在北京已沒有甚麼雪景好看了。陸說以前曾用雪水泡過茶,但水很髒。錢便說,那是詩裏寫的東西,還是讓張愛玲去抒寫詩意吧。

上文摘自陸灝最近出版的《看圖識字》頁17-19。我覺得錢鍾書固是一代大師,學問好,文章也寫得漂亮,有「才子氣」。他的《談藝錄》與《管錐編》我珍藏多年,還不敢亂翻,對其學問,我遠未能窺得堂奧。但我讀過他的《圍城》和好些散文,皆為上乘之作。即使撇開其學術著作,單就文藝創作而言,他也無愧於大師之名。他絕對有資格臧否人物,可惜不是以事論事,卻是人身攻擊的多。像說張愛玲近視不戴眼鏡、奇裝異服,這純為個人喜好,跟作品的好壞何干。錢大師以此來嘲笑人家,未免有欠忠厚。

集體回憶撲克

呢套啤牌幾好玩幾得意吖。

  

2010年1月13日 星期三

未敢苟同

香港有位繪本作家John Ho,我讀過他的《蜂蜜綠茶》,頗為動人。早前他在明報周刊發了一文一圖,文是分行,題為〈思念是一種病~〉,並不長,不妨照抄:

一年過去了
真的沒有再遇上你了

聖誕的一個別去
背影是走遠KTV的地牢內

卻留下一個功課我每天勉強
就是忘記

功課沒有好好做
只有好好看着你留給我的那份禮物
就是跟你一起的每張照片
一年過去了
思念病都仍未康復
但又不想去醫

病沒法好
只能如螞蟻般
在地上無目的地追追逐逐

病沒法好
等候着失憶症來臨
便能病到病除

寫得還滿有感情的,結句「病到病除」是神來之筆,以病來治病,怪可憐的。我想挑剔是「病沒法好/只能如螞蟻般/在地上無目的地追追逐逐」幾句。螞蟻營營役役,是為了儲糧,是牠們一生最重要的事情,絕非無聊。人類為了虛無縹緲的愛情要生要死,在螞蟻看來,才是挺無聊的吧。

另外,一月號明報月刊登了大畫家吳冠中一篇大文〈天葬林風眠〉。吳老的畫在拍賣場動輒上百萬千萬港元,他卻不希罕,近期陸續將其傑作捐給新加坡、香港等地的博物館,自己寧願過些簡單的生活,真的視錢財如糞土,令人肅然起敬。他的文章也有一手,我讀過他的《畫外畫》,解說作畫的心情、寄托,非常可讀,是上乘的散文。

他在明月大文中如是說:「林風眠……落難於重慶,住在重慶南岸一家工廠的倉庫裏,孤身一人到公共食堂打飯吃。李可染去看他,見他用簡筆畫馬,一天畫了九十幅,稍不滿意就重畫……後來,在『文革』期間,他被迫將自己的作品撕碎後從馬桶沖走……今日,拍賣行遍及各地,其中林風眠的作品大量湧現,但專家及有心調研的人,都認為出現在拍賣市場的林風眠作品,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偽作……其藝術被抹黑,從此,人們不識廬山真面目。我感到彷彿將林風眠的屍體置於西藏高山,被羣鷹啄食。一生忠於藝術的林風眠,最後卻享受了天葬。」

吳老說來十分悲憤,也可見其忠於藝術的情操。只是,天葬是西藏人對死者極莊嚴的儀式,對被葬者是無上光榮。吳老卻視天葬為屍體被羣鷹糟賤,雖是比喻,卻也有歧視西藏文化之嫌,小子未敢苟同也。

2010年1月12日 星期二

「海上文庫」書影(三)

書名:看圖識字
文類:隨筆
作者:陸灝
裝幀:精裝,簡體字
開本:13.5 cm x 19 cm
頁數:200
字數:90,000
印數:不詳
定價:RMB$20.00
國際書號:9787545801552
出版日期:二0一0年一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出版者:上海書店出版社



書名:迷戀記
文類:隨筆
作者:張新穎
裝幀:精裝,簡體字
開本:13.5 cm x 19 cm
頁數:191
字數:100,000
印數:不詳
定價:RMB$18.00
國際書號:9787545801613
出版日期:二0一0年一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出版者:上海書店出版社



書名:書房花木
文類:隨筆
作者:沈勝衣
裝幀:精裝,簡體字
開本:13.5 cm x 19 cm
頁數:225
字數:110,000
印數:不詳
定價:RMB$22.00
國際書號:9787545801620
出版日期:二0一0年一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出版者:上海書店出版社

書的裝幀與人的衣著

約了朋友在尖沙咀下午茶。聚會之後,我打算乘機到旺角逛逛書店,好補購陸灝公子的《看圖識字》。此書日前我購得一本,可惜缺了一角,認真不爽。朋友中有師奶者,聽聞此事,怪而問之,一本書的好處不是在其內容嗎,跟書的封面何干。這位師奶顯然不是讀書人,才出此言。不過,我絕不敢看輕她,因為即使讀書人,也有不少持她的看法的。我就見到aNobii不時有人抱怨書商無良,將書籍包裝得美輪美奐,以圖賣得高價,卻苦了窮苦的讀書人。董橋的書以裝幀漂亮見稱,然而aNobii的書友對此也有微言。

讀書、買書以至藏書,像別的許多嗜好一樣,要「玩」起來,其實可以十分昂貴,也玩命的。我只知道,在抗戰時候,物質夠匱乏了吧,連衣食也成問題,遑論出版,那真是非常奢侈之事。然而愛書者如魯迅之流,買書固然注重其裝幀,自己刻書,也力求精緻。他跟鄭振鐸幾經艱苦刻印的《北平箋譜》,其手工與製作之精美,至今為人津津樂道。

這些道理我自不能跟師奶說個明白。我見渠衣著光鮮,靈機一觸,說,就如一個靚女,縱然很有內涵,只是衣衫襤褸,也會讓人討厭。她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也不知是否真的懂了。

2010年1月10日 星期日

購書瑣記

日前到旺角逛書店,先到旺角城市中心八樓那兼賣繁簡體的榆林,發現上海書店的精裝海上文庫又有新書:陸灝的《看圖識字》和沈勝衣的《書房花木》。我懷疑新出的不只這兩本,轉到對面街只售簡體的榆林,果然又被我找到一本:張新穎的《迷戀記》。

跟着跑到梅馨,只見架上放了本香港友聯印行的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平裝本初版,售價竟要HK$800,嘩。梅馨如今賣的舊書,價錢真可媲美孔網。幸好此書我已有了友聯精裝初版,就不用再破費了。正待離去,赫地瞥見一本青文舊書:羅貴祥編的《觀景窗》,編入葉輝、也斯、王仁芸等的隨筆,只售HK$50,倒也超值,連隨撿了。

順道上序言,買了蔡炎培新出的詩集《水調歌頭》,和《秋螢》詩刊第78期。買後者是為了附送的討論戴天詩作的小冊子。前者據關夢南在網誌說,是詩人自掏腰包出版的,花了近兩萬元,連老本都摳出來了,自然要支持。

回家喜孜孜拆看新買的書,原來海上文庫新出的就只三本,我一口氣搜齊了。可惜陸公子那本封面竟然缺了一角,千揀萬揀,揀了本破書,真真不爽,唯有改天再去買過。

2010年1月6日 星期三

楊老,別再喝二鍋頭了

二0一0年一月號的明報月刊做了個楊憲益專輯,撰文者有邵燕祥和金聖華,兩篇都很可讀,尤以金聖華那篇寫得情文並茂。該文說到楊憲益有回跟她談到紅樓夢的翻譯,頗有意思。

楊氏夫婦的英譯,大多是上頭交下來的任務,沒有多大選擇餘地,而且那時作興大躍進,農業生產大躍進,翻譯也大躍進,本來每月譯三萬字的,就得譯六萬;本來六萬的,就變成十二萬,因此多是急就章。他們翻譯紅樓夢,是江青指派的,一九六四年開始翻,完成了一百回草稿,六五年停譯,六八年夫婦倆雙雙坐牢,七二年出獄後再譯,斷斷續續,前後花了將近十年。但這跟美國霍克斯以十載之功,精雕細琢,潛心翻譯紅樓夢,完全不同。

楊氏比較霍譯與自己的譯本,說:「他在國外譯,自由度比較大,可以隨便選各種版本,我們在版本的選擇上,比較忠實,比較嚴謹。他的翻譯,譯得像英國文學作品,所以譯作的英文很漂亮,他的譯本求雅,在信的方面要作較多的犧牲。……總的來說,霍克斯譯得很不錯,喜歡他的譯本的人多一些,當然,也有人喜歡我的譯本。」說得既謙和也中肯。

楊氏跟太太戴乃迭感情甚篤。他太太去世後,他過了十年鰥寡的日子才追隨而去。金聖華有回探望他,那時戴乃迭去世已八年了,房間內仍到處放着她的畫像與照片。金聖華逗他:「楊老,你年輕時看來長得不怎麼樣,怎麼給你追上美若英格烈.褒曼的戴乃迭的?」他不服氣,說是乃迭很賞識他的才華,對他可是十分鍾情的。

金聖華讓他將結婚相揣在懷裏拍一張照。金聖華說:「白髮蒼蒼的楊老,看來似乎比青春正茂的小楊更神態瀟灑,氣度雍容,但眉宇間那喪偶的落寞之情,卻揮之不去,窗外,幾縷爬牆的綠莖,疏疏落落,正在晚風中輕輕顫動。」金聖華形容得十分準確。我父親在母親逝世多年後,臉上也經常是楊老照片上那樣的表情,分明是笑着的,卻讓人感到無限落寞。

楊老中學時代寫過一首題為《死》的古詩:「小兒畏暗處,差似人畏死……未必死可憂,未必生足喜。安知人死後,不較生為美,生時歷憂患,一死萬事已。千載此長眠,不受人驅使。」金聖華說,這首詩彷彿成了他自己的寫照,接着說:「浮生匆匆,終須歸去。也許,此時的楊老,正與乃迭相會天上,但願這『散淡的人』天天作好詩,日日飲美酒,再也不要為了儉省而寧棄佳釀,改喝『二鍋頭』了。」

相關文章:
楊憲益與「晚境淒涼」
敬悼楊憲益先生

2010年1月4日 星期一

張充和工尺譜歸董橋私藏

沈尹默是書法名家,但他的書法起初只是平平,有一回陳獨秀看過他的詩稿,說他的詩還可以,字就不敢恭維。他從此發奮學書,終有所成。張充和曾跟沈學習書法,寫得一手秀麗的工筆小楷。她也是崑曲行家,曾寫過幾冊小楷工尺譜,都甚精緻。她最滿意的一冊是《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此冊除了書法上乘,還加注了她自己的唱腔,極有文獻價值。

她已九七高齡,打算慢慢將家藏的字畫散掉。《牡丹亭.拾畫.叫畫.硬拷》她就打算捐贈蘇州戲曲博物館。董橋得知後,托人轉告,說想她將那冊珍本割愛給他。他結果得償所願,得手之後,在蘋果專欄寫了篇《工尺譜歸我珍存》,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我讀後卻大為扼腕。董生自稱不大懂得崑曲,對那些工尺譜也不認識,他收藏此譜,除了把玩,不知還有何作用?其中的妙處,恐怕他也不能十分領略。如果它藏於公家,能讓更多人參考、使用,而且那些人該比董生精於此道,也就更用得其所。它甚至可能得以影印出版,受惠的人便更多了。如今卻只由私人秘藏,董生得意之餘,可有想到他跟公家爭奪此譜,是間接扼殺了文化的傳播?

當然,今日的公家也不是完全靠得住。我就聞說,許多珍本由國家機構收藏之後,反而秘不示人。像甲戌本的真本,自從上海博物館購入之後,就一直神神秘秘,不知何時得見天日。張充和最後決定將曲譜棄公投私,大抵仍對那個國家的機構不夠信心,怕他們比私家更糟蹋自己的心血吧?

2010年1月2日 星期六

台灣中國時報2009開卷好書獎

共選出十本書,首位的正是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也是我唯一讀過的一本。第二位王鼎鈞的回憶錄早已放進我的「待購書單」,但因部頭太大,遲遲不敢行動。其餘的則聞所未聞,有些作者我甚至不認識,例如甘耀明、藍佩嘉等。也許讀完王老的回憶錄後,再按圖索驥挑幾本來看看。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龍應台著,天下雜誌公司,380元

 推薦理由:本書格局宏偉、鋪陳細膩。透過一個個深入的實地訪談,用洗練感人的文字,將耳熟能詳的兩岸傷痛,寫進每一位讀者的心坎深處。本書提醒我們,和解必須面對真相、面對悲痛。(鄭政秉)

 ■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

 昨天的雲、怒目少年、關山奪路、文學江湖

 王鼎鈞著,爾雅出版社,280元、340元、380元、420元

 推薦理由:歷經流離的成長,投軍、被俘、回歸、直到走入廣大天空的中年,是部爭取身體與思想自由的豐富生動的庶民史,更貼近地見證了相對應的時代。綜觀分讀皆宜,可考慮以《關山奪路》始。(陳雨航)

 ■河岸

 蘇童著,麥田出版,350元

 推薦理由:不算蘇童最好的作品,但仍是他的典型:線條清楚的人物、精細生動的情感、高潮迭起的鬥爭。文革冷飯重新熱炒,依然色香味俱全。但蘇童絕不只如此──他值得更深更高的期待。(賀淑瑋)

 ■推拿

 畢飛宇著,九歌出版社,280元

 推薦理由:比《玉米》進步的好看小說。人物鮮活、語言流暢,書寫盲人愛情,浪漫不濫情、精到不犬儒。然對於殘疾人可能遭受的社會橫逆,傾向淡寫輕描,有種好萊塢式的天真,是小遺憾。(賀淑瑋)

 ■殺鬼

 甘耀明著,寶瓶文化公司,350元

 推薦理由:在國族、文化認同從來夾帶大量政治的台灣,書寫歷史一向是作家的沉重負擔。於是魔幻,於是神話。在虛虛實實中,為歷史注入血肉,以炫麗文字妝點,成就一部驚世小說:《殺鬼》。(賀淑瑋)

 ■跨國灰姑娘

 藍佩嘉著,行人文化實驗室,450元

 推薦理由:作者透過大量的田野工作,採集豐富的外籍女傭的故事,生動地呈現了流動社會中,不同階層、經濟力、性別、文化國族如何定義自身與他者,如何主張權力、如何與對方周旋或妥協。全書提醒讀者重思台灣社會與外傭相處的問題,也重申人道的價值。(盧非易)

 ■歷史劇場:痛苦執政八年

 林濁水著,印刻出版公司,499元

 推薦理由:第一本系統性地探討幾十年來民主運動何以一夕夢碎的著作。作者以理想主義者的筆調,透過內幕資訊,檢視綠營菁英的短視和墮落。本書反省的層面可以更深,但已足以筆鑑台灣政治文化。(鄭政秉)

 ■燭光盛宴

 蔡素芬著,九歌出版社,320元

 推薦理由:以女性觀點詮釋大時代故事,拋開歷史政治紛擾,轉而探索動盪時代中的家庭親情與愛情,藉由抒情筆調與寬容情懷,呈現了不同於過去家國小說的風景。作者暌違十年的力作,筆力與視野在台灣當代長篇小說中極具代表性。(郭強生)

 (從缺2本)

(來源:http://life.chinatimes.com/2009Cti/Channel/Life/life-article/0,5047,11051801%20112009122700048,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