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2月1日 星期五

王禎和

王禎和以寫短篇聞名,我最初讀的卻是其長篇《美人圖》(一九八二年洪範出版),喜歡不已,於是將他的其他書《嫁妝一牛車》、《香格里拉》等找回來。《香》是王的自選集(八一年洪範出版),收入好幾篇短、中篇。《嫁》是王早年的短、中篇小說集,七五年由遠景出版。當年張愛玲就是讀了〈嫁妝一牛車〉等短篇,大為激賞。有回她到台灣,許多人想見她她都不見,獨是專程去看看王禎和。不過,老實說,那些短篇多是以地道的台灣方言寫成,我讀來甚感吃力,不及讀《美》時那樣舒暢。

可是說來奇怪,我書架上《嫁》與《香》都在當眼處,隨手找得到,偏是《美》遍尋不獲,莫非當日遷居時棄掉了,不知是憑何標準?如果今日再作抉擇,我會留《美》、《嫁》而棄《香》。可惜時光不會倒流。我找遍港九大小書店,亦總是芳蹤杳然。原來現在書店只賣實用書,如企業成功之道、經濟大走勢甚麼的,文學書被擠至陰暗角落,少得可憐。好在如今科技資訊發達,還有網上書店。上網追尋之下,竟然有一家正好金屋藏嬌,連忙訂購過來。也許因為心急,以前也在網上訂過書,感覺上很快就收到書了,這一回卻望穿秋水,差點沒電郵去罵人,那美人才翩然而至,還是那從前的面貌,可幸故人無恙。

所謂美人,其實是王禎和的反諷,說的是城市裏、形形式式追名逐利的「醜人」。以醜筆寫醜人,沉重之筆寫沉重之事,是順流而下,比較容易。然而以美筆、輕鬆的筆調,去寫醜人、醜事,逆流而上,用的氣力會更大,見識也要更深,不是看破世情者,不能為之。《美人圖》的厲害處正在此。林清玄說是「用喜劇的方式來寫悲感」,十分有見地。

這讓我想起蕭紅的《馬伯樂》。她寫此書時,正值動盪的抗戰年代。她流落香江,窮得不得了,又得了肺病,身邊的男人如端木蕻良在緊要關頭卻離棄她。照說她的心情是非常悲苦的,馬伯樂也是身處抗戰時代,生活甚為艱難,但讀者只看見馬伯樂在開開心心過日子,可見作者胸襟的廣大。寫完《馬伯樂》不久,蕭紅就病逝異鄉了。她的墓原本立於淺水灣畔,後來遷葬到廣州,否則可以去憑弔一番。

說得遠了。王禎和寫《美人圖》時也在病中,我重新獲得此書,便記掛著他的病不知好了沒有?翻看那作者介紹,赫然看見在他的名字後面寫了兩個年份:一九四零──一九九零。美人依舊,創造美人者,卻已遠去了。

(二00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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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藏王禎和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