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3月5日 星期一

莫等待

發哥哥與發嫂嫂逛唱片店,買了張許冠傑的《天才與白痴》。發嫂嫂奇怪:「家裏已有那麼多許冠傑的唱片,還買來幹嗎?」發哥哥回答說:「你有所不知,這是原碟的復刻版,正是我學生時代最愛聽的。」發嫂嫂搖搖頭,心想,人老了,就特別愛懷舊,只好由他。

回到家,發哥哥急不及待播起那許冠傑來,還一首首跟著唱,自得其樂,讓發嫂嫂側目。發哥哥有時也會跟發嫂嫂及其朋友去卡拉OK,但他甚少開金口。人家以為他客氣禮讓,或不愛唱歌,其實不是不愛唱,只是他不懂唱目今的流行曲,唱老餅歌又怪不好意思罷了。

「莫等待,光陰一去不復來……別戀金鏤衣,惜取少年時……」老許如是唱著。

那年考會考,發哥哥與同學溫習時,就大唱這首歌,不過他們把原來的「莫等待」,頑皮地改成鹹濕的「莫揼袋」,也是自我勉勵,叫自己要考得好成績,不要「揼袋」之意。(按,廣東話「揼」,即搥打。袋者,男子的寶貝也。男子但凡有甚麼失悔的事,都要揼袋一番,以示不憤。)

此時發哥哥也「揼袋」、「揼袋」地唱起來,並將那典故告訴發嫂嫂,惹得年少無知的她笑出眼淚來。

發哥哥只想起,多少青蔥歲月,就這樣過了,不知當年一起唱歌的朋友,後來又有何遭際,如今又散落何方?

(二00一‧三)

2001年3月4日 星期日

星期天

今天星期天,發嫂嫂一早去了做美容,剩下發哥哥在家裏。他便一邊讀書,一邊等她。他極愛豐子愷漫畫,除了其畫集,有關解畫的書也有好幾種。他趁機將書都翻了出來,東摸摸,西看看,自得其樂。

他發覺有時不同解畫者會就同一畫作大發議論、感想。像有一幅《幾人相憶在江樓》,畫中幾個人在憑欄望月,海上波光粼粼。明川便說起了人生聚散無常。陳星做了些考證,點出這畫作於抗戰,是畫家離亂中懷人之作,當初是送給夏丏尊的,還抄錄了夏給豐的信。豐一吟則記得,這題畫詩的上句是「想得故園今夜月」,她說:「難怪父親在畫中畫了這麼大一個月亮……」

讀了半天,發嫂嫂仍未有消息。他又翻了些別的書,不覺有點倦意,倒頭就睡了。

醒來時四周一片安靜,遠處有幾陣車聲。陽光已猛烈多了,放肆地在室內跳躍。此時電話鈴聲大作,是發嫂嫂來電,說已做完美容,好正啊,不過又被人遊說買了好些護膚品。也罷,她嘆道,挨得咁辛苦,也該花花錢,對自己好一點,慰勞一下。我現在去洗頭,待會我們一起吃午飯,然後去看戲吧。

發哥哥便繼續大字型躺著,看著陽光氾濫滿室,濺起片片微塵。

(二00一‧三)

2001年3月3日 星期六

樂事

開春之後,發嫂嫂的生意算是托賴,激起她的鬥心,不斷從四面八方訂貨回來,每天公司裏都收到幾大箱幾大箱的貨。貨來到之後,她還要扛扛抬抬將它們收拾好。有時發哥哥下班早些,可以幫上一陣忙,但大多時候,還是她獨力操持,弄得渾身都酸痛起來。回家後,發哥哥只好替她擦藥油、貼藥膏,按摩按摩,她才覺好些。

發嫂嫂媽媽得知此事,特地送來一枝「通脈回魂油」,說對腰痠背痛有神效。這夜,發哥哥便用它替發嫂嫂作「物理治療」。她忽地說:「像這樣子,憑自己的努力掙得到錢,回來爬在床上,一邊聽著Kenny G,天氣也不冷,讓老公擦油、按摩,人生一大樂事耶。」

(二00一‧三)

2001年3月2日 星期五

有個自己的家

發嫂嫂的為人,是但凡看見好東西,不論平貴,喜歡就買。發哥哥與她上街時,就時常膽戰心驚。話說一年多前,發嫂嫂還是準發嫂嫂時,發哥哥與她偶然去看一個新樓盤,看新樓盤於他只是消閒節目,怪只怪他沒有將這意思說清楚,她看後大為喜歡,立即便說要買,就像小朋友叫大人買波板糖一樣。旁邊的地產經紀聽見,喜上眉梢,每天東奔西跑接待「遊客」,總是白費心機,不料今回竟有生意可做?那經紀當然沒有如此好運氣,發哥哥拉著她就逃,抬出許多不能買的理由:「樓價昂貴,單靠我一份薪水,買不來啊,也借不到錢,那就非要拉你落水不可,你就要由準發嫂嫂變成發嫂嫂了。我怎可以……」他滿以為可以嚇怕她,誰知她倒爽快,說那我就做發嫂嫂吧,反把發哥哥嚇了一大跳。咦,他們才認識不久,他還打算跟她跑長途,來日方長,怎料她卻說不要跑了,終點已到了。現代女性竟急進如斯,他真大嘆追不上時代,只好吞吞吐吐向她解釋。她聽了半天聽明白後憤怒不已:「難得我肯嫁你,你居然說未有心理準備?還要考慮,你當我是甚麼?」隨即無限哀傷:「男人都是這樣子,口上說愛你愛你,真要他付出時又不肯了……」

那一回她跟他冷戰了許久,他費了多少心機,才讓她不再惱他。但她對那樓房一直念念不忘,不時說要去看看,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她一再聲明,只是去看看,沒有別的,他有前車之鑑,不敢貿然犯險,說遲點兒遲點兒吧,打發過去。

如此一年容易又過了,昨日的教訓已然淡忘,準發嫂嫂已明正言順成為發嫂嫂。她舊事重提,發哥哥竟一不小心答應了,後果是,發嫂嫂又嚷著要買樓。他回去仔細計算過,今時已不同往日,樓價跌了不少,他的經濟能力也強了,供樓勉強負擔得來……他想,該是時候,有個自己的家了,於是不慌不忙答道:「也不是不可以考慮的。」發嫂嫂聽見,高興得立刻約了她的爹娘,下個周日再去看樓盤。

出發這天,天不造美,終日傾盆大雨。那地產經紀不時來電催逼:「是否今天再來看看,預計甚麼時候?」發哥哥只好說:「大雨啊,看看吧。」發嫂嫂皺起眉頭:「莫非真是天意如此!」發哥哥不想讓她失望,眼看雨細下來了,便說:「起行吧。」還不忘提醒她:「帶備支票吧。」此時她卻故作漫不經心:「真的要買麼,我倒不那麼熱衷了。」

他們想找別的經紀看看樓盤,比較一下。為免上回的經紀纏擾,發哥哥將手提電話關上了。誰知剛踏出車站,那經紀大哥已候在那兒,向他們揮手,笑得眼也不見了,兩排黃牙盡露出來。他帶他們去取鑰匙看樓時,沿街都有不少經紀站著,目光呆滯,想來已站了許久,看見他們走過,眼光又羨又妒。為甚麼他們還呆在原地,不多走幾步去碰機會?發哥哥忽地明白:那經紀大哥成功不是沒有道理的。

看了幾個樓盤,有兩個大家都覺得不錯。一個是四面環海的大單位,外母大人最中意,不時說,這間好,這間好。發哥哥方才醒悟,原來發嫂嫂的可愛性格,得自乃母真傳。待聽過價錢後,嚇得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做聲。

另一間是小一點的單位,向山,山上有一線小溪,山頂有雲霧繚繞。發嫂嫂說,我喜歡那流水,水為財,流轉不息。果然是生意人本色。外母大人於是跟經紀還價,一還就是一半價錢,就像在菜市場般,確是了得。可惜價錢都是發展商定好了的,鐵價不二。發嫂嫂小聲跟她解釋,她頻頻點頭。經紀大哥趁機說:「伯母,這間好不好?」伯母說:「好!」經紀說:「那我們回去辦手續嘍!」

大家都沒有異議。經紀於是帶眾人到發展商的辦事處。坐下來後,那裏的職員問:「幹甚麼的?」經紀大哥提高聲調說:「開單!」

「啊,這邊坐,這邊坐,慢走,慢走,小心,小心。」職員連忙將他們讓到寬敞的地方。發哥哥叫發嫂嫂:「開支票吧。」她手忙腳亂掏出支票,一面寫一面說:「我從未簽過這麼大數目的票呢,嘻!」

出到來,她不時自言自語:「噢,我買樓了,買樓了,成為業主了。」跟著問發哥哥:「怎麼你決定買樓的時候,這麼鎮定?」發哥哥滿不在乎地說:「有甚麼大不了,未見過世面。」她眼有淚光:「我真是未見過世面,這是我第一次當業主嘛。以前我的男朋友,買樓買車都是背著我幹,事成了才通知我,從不跟我商量,不用說將我的業權加進去了。」發哥哥拍拍她:「所以最後你跟了我。」

她領兩老到處視察環境:「這兒是地鐵站,這兒是商場,裏面有酒樓食肆,有超級市場,也有賣衣服、賣唱片的,十分方便。」一間麵包店的人看見她手裏拿著售樓書,問她:「看了樓盤麼?」她興奮地說:「剛剛買了。」「恭喜你啊,這兒的環境實在不錯。」對方恭維說。她就更得意了。走進電話店,買了個室內無線電話。那兒的職員健談,兩人便有一句沒一句的談起來。她問對方:「你是住在這兒附近的吧?」對方說是。她問是不是住甚麼甚麼,我剛剛買了呢。對方趕忙否認,並加上一句:「這麼貴,怎買得起?」她拉著發哥哥悄悄地說:「好有自豪感啊。」發哥哥只好說她:「謙虛一點。」

回到家,他們便研究如何布置新居,現有的傢具哪些該要該不要。發嫂嫂說:「我的目標是三年後換一間無敵海景的大單位,然後買部車……」

(二00一‧三)

2001年3月1日 星期四

也是心事

發哥哥弟弟學中醫多年,人稱大夫。有日,大夫寫了篇文章,提起當日學醫,本是為了救治病重的父親,可惜仍是幫不了他。發哥哥記得,那時大夫常常捧了大堆醫書回來,雖然一知半解,但也是別無他法,便照著書上的秘方給父親配藥吃。有時候父親吃過藥,好像好一些,可是不多久又打回原形,病情愈見嚴重。

他與大夫一直希望好好侍奉雙親,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可惜先是母親患上癌症,纏繞了多年才離去,現在又輪到父親……身為子女,看著雙親受苦,一步步走向死亡,卻一點也幫不上忙,那真是非常難過,也非常挫敗的。而親自為父親治病的大夫,那挫敗感,想來更厲害。

父親去後,大夫更努力學醫,上夜學,還不時拿自己來試藥試針。發哥哥以為他竟學出興趣來。大夫在文章裡說,那天他問老婆馬騮仔:「可知我為甚麼學醫?」馬騮仔說:「是興趣嗎?」他卻說:「我只是想給親人多些可依靠的感覺。」原來別有一番心事。

發哥哥身子虛弱,容易患病,也容易疲倦,有時病奄奄地躺在床上,發嫂嫂就大為緊張,著他立即去看醫生,又叫他:「要撐著呀,別剩下我一個呀!」因她有前科,心裏有陰影,怕舊事重演。發哥哥自知無大礙,也會順其意去看醫生,以安其心。

發哥哥愛喝奶茶,可是喝得多了會腸痛,停了它,不久便沒事,屢試不爽。近來又發作,一邊減喝奶茶,一邊每天早起去公園跑步,很快又恢復過來。恢復過來之後,他仍每早去跑步。發嫂嫂笑他三分鐘熱度。他卻沒有像她所料的半途而廢。她怪道:「怎麼今回這麼有毅力。」

發哥哥於是告訴她:「我想有一副好的身體,照顧你到老。」也是他的一番心事。

(二00一‧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