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1日 星期四

火火火

連鎖牛肉包店的一間分店突然被縱火,那正是它推出二十八款機靈小狗的最後一天。那店子雖說地點較為偏遠,然而當時輪購機靈小狗的人,已沸沸揚揚地由門口排到街尾再轉了幾個彎子,到達附近地盤的荒地上。

不斷有人在打手提電話接手提電話。

「喂,喂,你那邊情況如何?我這邊人頭湧湧的!」

「喂,喂,千萬緊守崗位,不要離開,待會再通消息!」

「喂,喂,喂,喂……」

烈日當空,幾個小販趁機向人群兜售傘子、汽水和頭暈藥、藥油,倒也生意不錯。

忽地龍頭一陣騷動。

「起火了!」不知誰在大呼小叫。有些人還在遲疑,前面已隱約看見火光。人群開始騷動,漸漸就混亂起來,你推我撞的,四散逃命。

好些人走避不及,一不小心給撞得四腳朝天,或腰部無故被人撞了一記,想找那兇手,卻只見四野茫茫,到處是影影綽綽的人,忽見一個冒失鬼走近,趕忙給他送上一記,嘿,算是一報還一報,自己急急又混入人群裏。

有的鞋也給衝脫了,忙忙尋找,人已從四方八面殺將過來,只好胡亂抓起一隻就跑。結果許多人腳上的鞋都是有一隻沒一隻的,有齊整一雙的,卻發覺其中一隻,甚至是兩隻都不是自己的。衣衫已給扯得破破爛爛,頭髮蓬亂,眼鏡教碰歪了,一邊走一邊便用手提電話急報:「不好了,這兒鬧火警啦,還有暴亂……怎麼,你那邊也是?啊,怎麼辦?快,分頭再找另一間店排隊去!」

可惜找了好幾間,奇怪地都在起火,有些還未起火的,尋找的人剛鬆一口氣跟在人龍後面,不一會又燒了起來。


在第十八間店子起火之後,那縱火者終於給逮著,竟然是個三十來歲的母親。那時她正對著大火忽而拍掌,忽而跺地,忽而仰天狂笑,忽而抱頭痛哭,散髮披臉,雙目發紅,樣子甚是怕人。幾個粗壯的警察猶豫了一會,終於一湧上前,一個扯手,一個拖腿,一個抱腰,幾經艱苦才將她制服;有人手臂上給咬了一口,陷了個深深的牙齒印,有兩三個臉上給抓了長長的血痕。

後來才知道,這母親連日來為兒子換購機靈小狗沒命奔波,身心已不大正常。天天吃牛肉包,吃得她溫溫吞吞的,因為牽掛著翌日絕早起身去排隊,夜夜睡不安寢,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兩眼滿佈紅筋,眼皮下一個大肚兜,整個人終日恍恍惚惚,迷迷惘惘的,不知身在何方。人也一天天消瘦了。遇上街坊友好,大家都被對方的憔悴嚇了一大跳,說起來,才知道均是為了可愛的機靈小狗。

今天是換購的最後一天了。她已擁有整整二十七款,再買了這一款漫長的災難便告一段落,她從今以後又可以好好地做人了。

她昨夜一早就上床。她聽說隔壁三嬸晚上九時多就帶同被鋪跑到那店子門口,打算在那兒熬通宵。這的確是好辦法。不過,經過連續二十七天的戰鬥,她已沒有這樣的精力。她寧願早點兒睡,好明天一早去排隊。

可能是太早入睡,可能是太緊張,她總睡不穩,半夜醒了幾回,到零晨四時多才矇矇矓矓睡去。誰知一覺驚醒,大太陽已高高掛在天空。真該死,怎麼一下子就睡去了。她心裏煩躁,狠狠刮了自己兩記耳光,哎,雙頰熱熱刺刺的,真他媽的痛啊!

跑到牛肉包店,噢,人龍已望不見盡頭。她三步併作兩步跑過去。跑啊跑,跑啊跑,不成了,沒氣了,跑不動了,努力,咬緊牙關,一二三再跑,再跑一二三。她從來沒發覺自己的意志原來這麼堅強。

也不知跑了多少公里,龍尾在望了,她大大地吸一口氣向前衝刺,一不小心踩著路旁的小石子,差點沒踉蹌倒地。她一腳將那石子踢飛到馬路對面,啪地打中一個小孩的腦門,哇哇哭將起來。他的娘親瞪大眼睛四處搜索,看看是誰的下的毒手。她急忙低下頭轉身過來,卻看見一個漢子企圖插隊,她猛地將他推了出去,怒盯了他一眼。

「喂,你排隊我也是排隊的呀,師奶!」

「現在沒有人不給你排隊,但走在老娘前頭就不行。」

「我見你在踢石子,以為你不是排隊的。」

「誰說不是排隊,」提起踢石子,她偷偷望向馬路對面,那母親抱著哭喪的孩子漸漸走遠了,她暗紓一口氣,轉頭對漢子說:「現在老娘不是好端端在這裏!」

漢子見她橫蠻無理,不想跟她糾纏下去,沒再做聲。她自知也有說不過去之處,見對方沉默起來,就不再得理不饒人。

毒辣的太陽高掛在頭上。她剛才出來時太匆忙,忘了帶傘。她木木地站著,只覺頭頂像放了個火盆,有點暈眩。撲啪一聲,她旁邊的婆婆倒了下來。周圍的人趕忙扶起她,但因為還在排著隊,不敢走得太遠。有個好心的,抱她坐到不遠處的樹陰底下,又快快跑回原來的位置,繼續排隊。有手提電話的,便打電話找救傷車。說時遲那時快,又一個倒下來。救傷車來到時,已有好幾個不支倒下,救護人員將他們一個個抬上車時,又倒下了幾個。嚇得救護員把其餘的人趕緊拖上車,絕塵離去,以免繼續有人倒下來,再多幾部救傷車也裝不下。

她苦苦撐著,叫自己只要挨過這一陣,就大功告成了,就功德圓滿了,就阿彌陀佛了。不要倒下,不能倒下,支持著,一定要支持著。為了小強的幸福,為了我的幸福,為了全家全世界的幸福。她覺得自己的頭腦有點昏亂,支持著不倒下去跟這世界有何相干?她為甚麼會在這裏?她在幹甚麼?小強是誰?她是誰?

迷迷糊糊地,她好像終於進入店裏。裏面雖然放著空調,但人太多,她仍覺渾身發燙,汗水不斷涔涔地淌下來,頭腦還是渾渾沌沌的,可能剛才曬得太厲害,有點兒中暑了。待會兒買到機靈狗後,非要去找黃師傅開一服藥不可。

到了,到了,快輪到她了。然而她發覺前面的人總是一箱一箱地買牛肉包,好大量換購小狗,要兩個人合力抬著,還要一個人在前面撥開人群開路。怎麼可以這樣子不限制換購數量?好在快輪到自己了,待會她也要多買幾個。珠女的媽咪不知買不買到?若然買不到她可以高價賣給她。嗯,賣甚麼價錢?她跟她的交情不算怎樣,至少要賣一百元,若然是明仔的婆婆,就廉宜一點,賣它個七十吧。咦,或者可乾脆賣給炒賣的店鋪,說不定可賣得更好的價錢。她發覺自己挺有生意頭腦的,不禁高興起來。

等了許久,人龍仍呆著不動,她突然有不祥的預感,覺得自己是沒可能買得到了,上幾回買不到小狗的陰影陡地襲上心頭。那幾次她徬徨地四處找親戚朋友,厚著臉皮央他們,好心啦,有沒有多買了的小狗,賣一個給我啦,感恩不盡。有一趟確實找不到,得悉隔鄰的小城有得賣,還巴巴地乘火車過海關,跑到那兒去買,連錢包也不小心被偷了。看看這小說的題目吧,編劇已一早安排她今天要火燒圓明園,不,火燒牛肉包,不,是火燒牛肉包店了。要讓她今天睡過了頭遲了起床,不是別有居心嗎?她好好一個正常人,怎會那麼暴戾去縱火?這是事先張揚的陰謀。她一定是最後買不到機靈小狗,想起多日來為這二十八條雜種白白犧牲掉的光陰、精力,還有家庭、事業甚麼的,便傷心得搥胸頓足呼天搶地(這多麼破壞她淑女的形象),最後惱羞成怒,一把火將店子燒了。

嗚嗚,一定是這樣了,她悲從中來,多麼不公平啊,為甚麼偏偏選中她?因為她是無知婦孺?為甚麼不挑個男人去縱火,男人不是更有暴力傾向嗎?那場面不是更悲壯?選她這樣一個弱質女子,不是性別歧視麼?雖然男人是抓大事的,他多半不會為排隊買小狗這等小事放火,俗語說「殺人放火」,男人放火,至少也要跟殺人越貨連在一起才夠氣派。她環顧四周,除了幾個年輕小伙子,大概是在女朋友逼迫下,不得不來排隊之外,真的多是像她這樣的婦人。

她記得那個自命不凡的小編劇說過,編劇儼如上帝一般,安排不同的人和事。不過小編劇認為,人物創造出來就有其生命,編劇也要按照人物的性格去編排情節,說不定結局就跟最初預定的不同了。小編劇說,所以人是可以掌握命運的,未到最後關頭,不可輕言放棄。是的,她要掌握自己的命運,走自己的路,不要受人操控。她不要買不到小狗,她要買得到,就一定買到。如果你這回真的要我買不到,我立即買機票,明天飛到大佛國買,據說那兒牛肉包店一整套一整套地賣那小狗,那兒的人全不稀罕,不用排隊就買到了,才不過港幣二百元。

正胡思亂想間,她眼前突然一片明亮,原本擋在她前面的人全不見了,穿著鮮紅條紋制服的小姐,便明明白白地在她眼前。

小姐堆起笑容對她說:「你好,想要甚麼?」

她掌握了自己的命運了。


結果,她買到第廿八頭機靈小狗。她還學別人一口氣買十個牛肉包套餐,換購了十頭狗。她打算自己勉強吃它半份餐,其餘的小強和小強爹大概不會吃了。這些日子大家輪流吃牛肉包,都吃得苦不堪言,也許還是送到附近的老人中心去吧,好過棄掉它,暴殄天物,折福啊。不過,聞說老人家初時收到牛肉包歡天喜地的,近日也有點微言……

總之,總括而言之,她今回是自己操控命運,不受人家控制了。她一面吃力地捧著一大箱牛肉包擠開人群,一面興沖沖地想著。今回看你這個小編劇怎樣收科,嘿!


編劇:你以為真的自己操控命運?

她:怎麼不是?你不見機靈小狗已牢牢在我掌握之中?

編劇:那你辛辛苦苦排隊換購這廿八款小狗果真憑自己的意志行事?

她:當然,不是我自願來排隊,誰能強迫我?

編劇:那你可不可以讓自己「自願」不來排隊?

她:為甚麼?我偏喜歡來。

編劇:為甚麼不?能進能退才是完全自主。只能進不能退,是哪門子的自主?

她:這個這個,總之本師奶喜歡。

編劇:花那麼多時間,換來這些遲早塵封的玩意,你不覺得太無聊?

她:早知你會問這問題。告訴你,我換些有趣小玩意給我的寶貝兒子,讓他開心,是十分有意義的。

編劇:是為了兒子,還是為了你填不了的慾望?

她:怎麼都好啦,至少我可以拿小狗去炒賣賺錢。

編劇:你以為可以賣多少?

她:一千幾百總有的。

編劇:只得一千幾百,值得嗎?況且,我幫你調查過了,根本不值錢。你猜每頭小狗的收購價是多少?

她:一百塊吧?

編劇:去你的,只得十五塊。

她:噢,這麼少!天!

編劇:你的小兒子和老公天天陪你吃牛肉包,你不發覺他們的身子也給弄壞了?尤其是小兒子,近日大便就常帶血。

她:我……我已給他煲五花茶喝消熱了。

編劇:還有你疏於督促他的功課,他的成績已一落千丈。

她:明天……我會跟她惡補的了。

編劇:然而你畢竟疏忽了責任。你今日的身教他看在眼裏,讓他以為可以放縱慾望,不顧其他。他會聽你的話抑制慾望不去玩電子遊戲、看電視而乖乖坐下來做功課?

她:不會這麼嚴重吧?

編劇:再想想,你這些日子脾氣暴躁,對夫君已失卻你的嫵媚你的溫柔。你不覺得他這一陣子總是夜歸,應酬多多……

她: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編劇:這廿八款小狗,每頭假設花一小時去換取,已沒有了廿八小時。你一生中的廿八個小時就這樣毫無意思地虛耗了,再也追不回來。

她:啊,我是多麼浪費生命!

編劇:還未算上你以前跟這牛肉包點換購趣怪小熊、海盜船長等等的時間。

她:啊,如果我用這些時間去學社交舞,或者跟老公、兒子到郊外走走,聚聚天倫;也可以甚麼也不做,乾脆賴在床上,享受悠閒的時光,可是……

編劇:那是誰累的?

她:上天弄人呀!

編劇:你不是有自主的嗎,關老天甚麼事?

她:是牛肉包店!

編劇:你終於開竅了,你不憤怒嗎?

她:可惡的牛肉包店!

編劇:可惡得很,都是它把你的物慾刺激起來。

她:我要報復。

編劇:說得好,你進入狀態了,goodboy。

她:如何報復?

編劇:你說呢?劇情當初是怎麼安排來著?

她:燒掉她,以儆世人?

編劇:還等甚麼?OK!Music!